第二百三十三章

太子的位子稳稳的，倒不如生个公主，永初帝还未有女儿，广德公主也已经这样大了，就算再生下一个公主来，也只有可人疼的。两人一番闲话，永初帝便从正殿里出来，看见徐昭仪对她点点头，知道她领了差事，还勉励了她几句，新安公主又赐下羊奶给她，连广德公主姜碧微也有一碗。

永初帝见了姜碧微倒同她多说了几句话，又问姜碧城读了几本书，正好同刘符一道开蒙，姜碧城比刘符大了三岁，早已经开始读书了，可也只能跟刘符一起读书，广德公主看她垂了头，恭敬应声，笑一笑道：麟德殿里讲学的几位大学士都是饱学之士，弟弟们一处读书，往后必能做锦绣文。永初帝最想听的就是这一句，哈哈笑上一声，他一笑，姜碧微便身子轻颤，赵临也是这样相貌的人，孔武有力，一伸手就像能捏断她的骨头。广德公主看她一眼，她又撑起笑来，新安公主挥一挥手：你们俩玩去罢，两个小的都去南窗下习字，一人一日二十张字，再背一段书。新安公主把姜碧成和刘符两个都拢到一处，碧微自己不能留下，便留下了细叶，让细叶看着弟弟，自己身边带着饮冰炊雪，跟着广德公主出去。她不知道这位公主爱玩些什么，但知道她性子和善，皇后也是一样，自己姐弟二人对大业没有半丝威胁，能得善待已经极好。广德公主摸出一串红结绳上绑的一只小金鱼，那只金鱼只有一指长，广德公主拎着红绳轻轻摇晃，金子打的鱼符在太阳底下泛着光，她眼睛乌晶晶的发亮对碧微道：我领你去个好地方。

姜碧微没想到来到大业第二日就能出皇城，九仙门的守卫看见广德公主进出也不阻拦，卫修早已经备下了车马，广德公主钻进去拍一拍身边的软垫：我带你去琅嬛书库。姜碧微在蜀地就久闻其名，姜远一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亲眼看一看琅嬛书库，前朝费尽百年心血盖起来的书库，里头藏书浩如烟海，诸子百家少有遗珠，前朝文人都以文集能入琅嬛而自傲。父亲每每言及都要叹息，叹的不是皇城里的御座，而是皇城外这一座宝库，听说前朝末帝时这座书库被封闭起来，何止是暴殄天物。广德公主还是头一回去，她让小顺子跑得最多的是弘文馆，让弘文馆里的博士抄奏疏政令给她看，正元十年的政令才将将看了一小半，还不及去琅嬛中探宝。姜碧微是头一回见着大业京城如何繁华，她进城门口的时候掀了一角绸帘，长街两边的民人队开衣饰不同，同蜀地也无分别，蜀地易守难攻，得天独厚，靠山吃山，出茶出丝还有盐矿，父亲治下税课又轻，百姓自来富裕，街市之中常见穿绸戴金者。

见到熟悉街景，心中难免感叹，也跟着多看两眼蜀地没有的，广德公主问她，她便道：我们那儿是山地，地势高低不平，出门都坐竹桥，挑担的比推车的要多。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，已经到了琅嬛书库前，广德公主先跳下车去，抬头去看，高墙修得跟宫墙差不多高，乌瓦白墙，护城河还到书库前绕得一绕，长道上十步就有一口黄铜大缸，里头盛满了水，防着书库失火取水不便。书库像个巨大的瓮，顶窄下宽，造成圆型，连底下都挖着水道，用青砖砌出来，还按了兽头，广德公主曾经来过，倒不惊讶，反是姜碧微，四处环顾，见竹刻卷轴成堆叠放，又有丝绢织物藏在匣中，灰皮黑字的书册更多，呢封的，板封的，一整个柜子里藏的都是珍本善本。

这些东西已经有人打理过，可整个书库藏书太多，也荒废得太久，理到现在也才理出几只大柜，里头残破的要修补，缺字漏字也要一一比重新誊写，来来往往都是小书吏，身穿玄衣头戴官帽。广德公主知道碧微必然喜欢这些，侧脸看她却是眼泛泪光，一时怔住，往来的书吏也不敢看抬头看她们，广德公主正不知所措，便听见熟悉的声音：善儿怎么来了？广德公主抬头一望，细抽一口气，她昨儿才想好了不叫秦昭和碧微两个见面，没成想会在此间碰上，秦昭穿着一身湛蓝色的袍子，头上束着一只玉冠，长身玉立，相貌俊雅，手上捧了两卷书，施施然走到广德公主跟前：善儿也是来找书的？听说她最近好学起来，连跟袁妙之也能谈上几句，秦昭想起她小时候一看书便犯困，小身子抱着大书卷头一点一点将睡未睡的模样来，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：要找什么？我来替你找。

广德公主是想来找找《业州志》的，最好能看看地图，也不知道琅嬛书库里有没有藏业州的地图，她口里答应着，眼睛却去看碧微，此时方才想到，单论长相，秦昭比秦显要俊得多了。她心中大急，往前一步，秦昭的目光却在姜碧微身上打了个转，冲她点点头：这位想必是姜家姑娘了。看她头上银簪白花似在孝期，想一想也只有姜远的女儿了，秦昭倒读过几本姜远写的书，他自称王，不曾攻城掠地，反而著书立说，论起帝王应当以术治国还是以仁治国，那一篇文写得极妙，秦昭颇有感触，是以不忘。

姜碧微来时戴了帏帽，进了书库便摘下来，她看过街上妇人女子，不论贫富都少有遮脸的，知道此地民风不同，略一侧身，虽不知对方是谁，可跟广德公主这样亲昵，想必是她口里说的那几位哥哥，只不知道是不是姓卫的。两人相互问候，广德公主只得眼巴巴看着，眼睛里便流露出点别的神气，一时看看姜碧微，一时又看看秦昭，咬住唇角，心中大悔，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到他。书库之中又有石室，开了石窗，点起蜡烛，是书吏们誊写书册的地方，因着秦昭来了，专空出一间给他用，广德公主一看坐上设着圆褥，屋里还有个烧茶的小炉子，就知道秦昭是常在此处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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