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四章

博家要过节，林先生家里也要过节，冬至这两日，他倒没地儿可混了，在城门边远远就看见了广德公主，她马上悬着箭筒，腰上挂着皮鞭，风帽上的明珠映面颊生光，一时为她容色所摄，痴看住了，竟没细瞧她身边人是谁。

广德公主一看见博子便知不好，陶回来的事，不能让永初帝知道，手放在腰边对陶回比个手势，陶回奕童快骑出城，广德公主的马却慢下来，扬着马鞭叫他一声，笑盈盈道：“博子！你怎么在哪儿？今儿不混书场了？”

听书是她要去的，博子跟在后头蹭听，他出门时候，魏夫人什么也没预备，反是博子给他收拾了两件衣裳，一些伤药，还给他预备了一小袋钱。

魏夫人再不担心儿子活不下去，魏宽也是一样，想让他尝尝大头兵的日子是怎么过的，博子却没改掉散漫的性子，一发饷银就全花了出去，到了月底哪还有钱去书场。

广德公主待他难得有这样的好声气，眼儿一眯尽是笑意，博子哪里还管过去的马上骑的是谁：“你要上山？怎么不带猎鹰？”

广德公主初来时，本地官员富户都当公主爱珠宝美玉，寻常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，打听得广德公主时时往城外去，回回都带些山鸡兔子回来，便知这个公主不爱花粉爱打猎，那个姓金的富户，除了进上南菜厨子，又送了两只猎鹰过来。

养鹰吹哨即飞，雪地里逮兔子捉狐狸，倾身直冲一捉一个准儿，广德公主头上的昭君套，便是用自己捉着的火狐狸皮做的。

陶回飞马出城，留下广德公主来跟博子周旋，他知道魏家人眼睛最利，扫都不扫他一眼，出了城也沉着气没问奕童一声，反而是奕童有点得意，到了龙王山山脚下，漫不经心告诉陶回：“博子往善儿屋子外头摆过小娃娃。”

陶回快步上阶，要见方采儿，心里还有些忐忑，头都没回：“我知道。”这下反是奕童怔住了，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，总不会是善儿告诉他的，就连善儿自己都不知道。

广德公主把博子拖住了，少不得要走往林子里走一回，一进树林就听见麻雀吱喳一片，光秃秃的树杆上一排一排撅着尾巴毛的花麻雀，一边叫停了，另一边又在叫，倒像是说书场里搭台打擂，如今最红的就是《古诗十九首》。

讲卫王的那一段最是荡气回肠，广德公主仔细听过，是忠是奸古来有辨，全凭写书人的一枝笔，说书人的一张嘴，一样是讲书，何以听见刘备落败便有人嗟叹垂泪，听见曹操落败便各各欢欣叫好，古今一理，正应在《五柳先生传》这一段上。

口能诛之笔能伐之，自然也能捧上神坛，卫王庙才建不久，已经成了个求财求子的地方，一人说香火鼎盛有求必应，便传十传百，冬至节里供奉的团子，在灵前供一供就放到城东城西两处的粥棚里。

用的就是萧竹儿的办法，底下煮粥也一样废柴，再架上大蒸笼，粥的热气冒上来，把团子蒸热，给贫民们分食，算是过节。

博家的粥棚是打着公主的旗号摆出来的，从落第一场雪起，一直摆到现在，济民所抚孤院里也有人来领粥，今岁城中倒无倒闭冷死的人。

广德公主拖住了博子，跟来的除了博子，都是吴三领的兵，吴三又是陶回的人，广德公主打定主意把博子拖住，最好回去的时候陶回已经走了。

两人在雪地里一通乱逛，博子用不惯广德公主的弓，怕一使力气就把她的弓折断了，围了几圈都没有收获，广德公主佯装发怒，眉头一拧，不能空手而回，却又箭箭放空，气的跺脚。

博子看她生气，想宽慰她别急，憋红了脸也说不出口，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来：“急甚。”伸手在雪底摸了十来枚小石子，冲着树杆，打了一串麻雀下来。

哪知麻雀虽小，成群结队竟也记愁，飞扑上去在博子头顶盘旋，广德公主眼看着这些鸟儿翘起尾巴来攻击博子，身上肩上淋了几下，雪地上一片绿白物。

广德公主吓得花容失色，夹紧了马腹就要逃，博子发足便奔，那一串麻雀也扔在原地，两人跑出树林这才停下，广德公主一只手捂住鼻子，一只手握着马鞭，指着博子道：“你就站哪儿，不许过来。”

从衣兜里摸了半天，扔出一条帕子给他，满地都是雪，搓一搓也能把身上搓干净了，博子接过帕子，迟迟没有上身，自他跟着广德公主，知道她是极爱干净的，这东西给了他，必然不要了。

他跑得极快，身上只淋了两下，手握着软绢一角，心里竟然甜起来，把那绢子揉成一团，假意在身上搓两下，一扬手道：“还你。”

广德公主拉着枣红小马跳了两下，摇头不肯要，博子便把这块帕子收下，心里暗道这可是她自愿送的，越想越甜，轻软软的，也不知道闻起来是个什么味。

这一片白茫茫没人踏过，也不知是不是农田，枣红马儿这么一跳一踩，恐伤了秧苗，广德公主催促他快着些，好再往林子里头去。

博子跟人总要顶几句，绝不肯乖乖听话，这会立在雪地上，近处是山，远处是城郭，抬头是万里无云的天，脚下是绵延到天际的雪，竟一句反话也不说，蹲身低头，捧了一把雪把雪往头顶拍，头发都搓干净了，脸也冻红了，鼻子冻得红通通的，这才笑看向广德公主。

广德公主既觉气恼又觉好笑，咬着嘴唇半天还是没忍住，骑在马上笑了起来，博子后来当了右武卫将军，却不知道还有鸟粪淋头，仓皇逃窜的时候。

博子生平最恨人笑他，碰见了必要打一架，便无事看他一眼，都要扬一扬拳头，谁知被广德公主这样笑了，心里竟暖融融的，就这么蹲在雪地上，呆呆仰头看着她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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