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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 章 当陌生人就好


那天预报说有雨,早上八点多开始簌簌落下,雨雾厚重,病房的窗户能见度低,但苏琳还是盯着窗外某处,喊妈妈。

也就是周嘉澍的外婆,是个很好的长辈,也最疼周嘉澍。

她并不害怕,她之前听过,一个人不管穷尽一生追求任何,到最后一刻都只会想妈妈,希望妈妈来接自己。

好像这样,那一条黑漆漆的黄泉路才不会孤单害怕。

她想到外婆要是真站在窗户外面也不错,她也想她。

等到亲人陆陆续续围到苏琳床前,周嘉澍默默往后退,去找梁净川,对方站在门口,刚挂断联系殡仪馆的电话。

周嘉澍走过去,脑袋埋在他胸口,“梁净川,刚才她跟我说的话我听清了。”

梁净川垂眸,手掌覆在她后脖颈。

“她说,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做母女了。”周嘉澍声音低下去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她说,她不想当我妈妈。”

苏琳颤着声跟她艰难的说完这句话,浑浊的眼里流出泪,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,但说不出来了。

“我说,我也不想当你女儿,我们彼此放过,就当陌生人。”

对啊,就当陌生人就好。

但为什么明明是恨意,说出来这样无情的话应该痛快淋漓,但她却觉得心口揪紧一块,堵得上不来气。

呆呆的低头,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泪。

梁净川沉默着抱她,轻轻拍她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病床前传来几声哭嚎和大喊,伴着心电图刺耳长长的鸣笛,一条横线划过。

越过众人,周嘉澍看到垂在床边那只枯瘦的手。

苏琳去世了。

周嘉澍看了眼时间,模糊的视线里眨了数次才看清手表指针,是十点零五分。

/

葬礼是回宜市办的。

周成庸那天没赶上送苏琳最后一程,葬礼上倒是很积极,忙前忙后,落得众人一句好男人的夸赞。

只有家里人知道他的虚与委蛇。

周嘉澍请了三天假,梁净川工作忙,但也请了两天赶回来帮忙,吊唁仪式那天北城来了许多人,黑衣黑裤,气质沉敛,是体制内位高权重的官员,还有其他单位知晓梁净川婚姻状态的同事,特意从北城驱车过来,并且给的挽金数额不小。

周苏两家知道,这都是承女婿的面子。

两人穿着黑衣在殡仪馆守着,梁净川刚拔了牙一直没休息好,眼底乌青一片,他还关心周嘉澍,问她累不累。

她穿着黑色衬衫长裙,齐齐到脚踝,外面套了件黑色棉麻外套,右臂上挽着白布,站在那儿,像一株笔直纤细的松树。

“有点。”她诚实地点头,看人没注意,将头轻轻抵在他肩上,几秒之后又重新站好。

两人一起将过来吊唁的同事领导送走,沿着原路返回时,周嘉澍忽然停住脚步,是不解的神情:“梁净川,我没有很伤心,我甚至有点愧疚于我的冷血,她就这样走了。”

人死就是这样,几口气喘不上来,就没了。

梁净川轻轻地“嗯”了声,“不用愧疚,尊重自己的所有情绪,你不是无情冷血的人,嘉澍。”

是成长环境对她的忽视导致她变成这样,怀疑自己的情绪,忽略自己的感受。

等到葬礼结束那天下午,周嘉澍与舅妈回家里收拾苏琳的东西,梁净川身体扛不住在她房间休息。

苏琳是一个很整洁的人,周成庸搬出去之后,主卧里空了下,但显得更加归整洁净。

舅妈还在抹着泪悼念,跟周嘉澍念叨她的好,跟她说东西要都给她烧走,免得人在那头挨饿受冻,回来这家里想看看也没人。

又骂周成庸是杀千刀的,婚内出轨还有私生子把小琳蒙在鼓里,为什么死的不是他!

周嘉澍沉默地听着,木然叠着手里的衣服,叠完之后,她不想再听舅妈的牢骚与抽泣,越听这些,越是愧疚于自己的不觉得愧疚,越觉得自己无情又冷血。

走远一点,随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那里放着苏琳这些年来记账的本子还有一些首饰,她拿起最下面一本,随手翻开,纸张泛黄。

苏琳是那个年代少有的读了大学的女孩,写得一手好字。

周嘉澍视线定住:

“1997年腊月13,小雪,

今天宜市飘雪,我居然生了一个女儿,好可爱的粉粉的小肉团,好漂亮啊,妈妈说女儿眉眼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······

1997年腊月17,多云

堵奶了,小家伙饿肚子就开始闹脾气,哭得小脸红通通的,饿得吃手手了,我的女儿怎么这么可爱啊······

1997年,除夕,大雪

今天除夕,满满生病了,希望宝贝女儿快点好起来,新的一年健康快乐,妈妈爱你~······”

“我的女儿今天会翻身了。”

“满满宝贝今天会喊妈妈了,记录一下,想她慢一点长大,每天都跟妈妈最亲。”

“最近满满要开始长牙啦,老是流口水,摸摸牙,小奶包软乎乎的······”

······

周嘉澍愣怔,扶着椅背坐下来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
很厚的一本随笔,几乎是隔天或者每天的频率,大多都是关于她的,整张纸都能看到“满满”、“我女儿”、“宝贝”这样的字眼。

这些她七岁之后就从她生命里消失了的字眼,在她二十九岁这年,母亲去世的第五天,她从对方的遗物日记本里看到。

字里行间都是对女儿的浓浓爱意。

周嘉澍有种被人当头一棒的晕眩感。

荒谬又可笑。

“满满!”

听到舅妈喊她,揉了揉眼睛,回头应声:“怎么了?”

舅妈叫她帮忙拿高处的箱子,“我喊你好几声都没人应,想什么这么入神?”

周嘉澍放下本子过去帮忙。

舅妈是个中学老师,当了三十几年班主任一眼看出她不对劲,问她到底怎么了。

“舅妈,你爱宜笑吗?”

宜笑是她表妹,舅妈的女儿。

“当然,天底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。”舅妈反问,“也有,不过那是少数,自己辛辛苦苦生下来拉扯大,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,疼都来不及呢。”

周嘉澍沉默。

舅妈看着她,停下手里的动作,“满满,你妈妈也是个苦命人,她最后查出来这个癌症,跑去北城找你,在公园里坐了一下午,是在想,她到底要怎么交代你,她对你是有愧的,到最后了才想弥补,你——”

“舅妈,你不用替她说话,我心里有判断。”周嘉澍将衣服放进箱子里,机械地动作,“我妈妈就是不爱我,七岁之后我就没家了。”

“哪怕你们都跟我说她爱我,但在我这里只感觉到她对我的暴力和忽视,我想,她应该是恨我。。”

之前或许是爱的,七岁之后,就变成恨了。

“舅妈,我很羡慕宜笑。”周嘉澍清泠的眼神湿润了,“我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你爱她,很爱很爱,我小时候会羡慕得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。”

“满满···”

“所以你们都怪我为什么不插管抢救,是因为她之前的确说过到必要的时候她放弃插管;也是因为,我也不爱她,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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