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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秀女堆里瞧见我那个以弱质纤纤闻名京师的师弟之后,我撂下马车的帘子,用胳膊肘捅了捅温玱。
他询问的目光落在我脸上:“怎么了?”
“陛下有断袖之癖吗?”
“据我所知。”他浅浅卖了个关子,“没有。”
我表情愈发惊悚:“那为什么我那师弟盛梓安能混进储秀宫的秀女里?”
盛梓安是渊郡王膝下长子,虽占着个世子的名号,但因为与他老子政见不和,干脆称病久不上朝,几乎日日都泡在赌坊里斗鸡走狗,堪称大旻第一纨绔子弟。
温玱撩起帘子,瞄了一眼混在秀女队伍里垂着头躬着身子,站在秀女队伍末尾的盛梓安,递给赵千户一个眼神。
赵千户没有丝毫犹豫,三两步上前将盛梓安从那堆秀女里拽了出来,捂着他的嘴,拖到了我们这辆马车里。
盛梓安身子骨确实是不大好,赵千户松开他嘴的那一刻,他倒抽了几口气,抚着一起一伏的胸口,活脱脱一个病美人。
病美人一身石榴裙配水红色短袄,鬓边的洒金琉璃簪花通透好看,一看就没少混秦楼楚馆,很是知道当下京城女子时兴的打扮。
温玱将手里翻着的卷宗合上:“听闻世子入宫了,在下特地在此恭迎。”
我:“直接说正事吧,你再揶揄他两句,他很容易就气晕过去。”
盛梓安瞥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
我和盛梓安虽然同出一门,但是他却并不认识我。
家师岳廉如今是本朝太子太傅兼任仁智殿殿正,出了名的清正廉洁。
他曾任过两次科举主考官,除了朝廷封赏,谁给的金银细软都分文不取。
而在昭熙十六年,岳廉还只是户部的一位小主簿,朝堂之上波谲云诡,他还未被如今的陛下——也就是当初的太子发觉其有经世之才。
当时我的师娘忽然染了重病,需白奇楠入药方可诊治。
白奇楠这玩意比黄金还金贵,他一年的俸禄都买不上半钱。
药堂隔壁便是卖寿衣棺材的铺子,两家铺子还都是一个掌柜的开的,可谓是死活都得将银子挣了。
据说当时师傅就坐在两家铺子中间的台阶上,穿着一身袖子都磨出了白边的靛色圆领袍衫,眼神空洞地瞧着手中的那张药方。
我阿娘领着我在药堂给小妹阿嫣抓药,当时便瞧见了一脸落魄的师傅。
药铺掌柜的讲了前因后果,嘴角一耷:
“他说自己的字画值钱,问我能不能拿字画抵债……真是笑话,他又不是什么书画名家,那些烂纸能值几个钱?”
阿娘捡起地上皱巴巴的纸张,展开端详片刻,走到师傅跟前:
“先生若愿意收小女为徒,我愿以十钱白奇楠相赠,助尊夫人渡过难关。”
这大抵是师傅人生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为了银钱折腰。
岳廉胸口一起一伏,语气都有些不稳,瞧了我一眼,经过了巨大的思想斗争,才逐字逐句道:“朝廷不许官员私收银钱,更不许私自开授私塾。”
我和阿娘朝他行过礼,转身朝着自家马车走过去。
他还是没忍住,朝着我们的背影道了句:“且慢。”
“你家女郎日后不会入仕途,这大约也不算开设私塾。”他给自己找补道。
岂料一语成谶,我到底还是进了衙门当差,人这一生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。
我十四岁那年正好出师——说是出师,其实是因为师傅在官场上初露锋芒,做了一任的主考官,手底下算是有了几位门生,因主张南北分科,被先帝贬到了西南边陲之地做官。
先帝弥留之际,今上已经算是监国了。
今上先是将家师调到了临近的益州做刺史,又推举他兼任科举主考官,明摆着是要重用家师。
现如今师傅又要教导太子,又要谋划将分科之事推行下去,我自然也不便去叨扰。
所以从我家中出变故那年到现如今,我已经整整四年都未曾见过师傅了。
严格意义上讲,我算是太子和盛梓安这个太子伴读的师姐。
我这便宜师弟定定地瞧着温玱,似乎有些看不上他,哼笑了一声:“恭候我?不如你一刀捅死我得了。”
他和他爹果然是两个脾气。渊郡王是个笑面虎,见了温玱永远和气恭敬,背后捅刀子的事是一点儿也没少干。
反观盛梓安是天不怕地不怕,除了当朝陛下,谁都敢怼上两句。
“莫凝失踪了。”温玱没生气,平静道:“你进宫是为了寻她,你以为你父亲将她送进宫选秀了。”
莫凝是盛梓安的表妹,因为父母双亡,被渊郡王养在王府许多年。
盛梓安瞳孔微微放大,脸色本是满不在乎,瞬间变得严肃认真起来:“你在我家放了眼线?”
温玱轻笑了一声:“天下尽是锦衣卫的眼线,你们郡王府自然不外如是。”
盛梓安气得鼻翼翕动:“对,我就是为了寻莫凝才混进选秀里,可这是我们家的私事,和你们锦衣卫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。”
我:“你这么激动做什么?”
“我激动?我激动同你有什么干系,我警告你少管我家的……”纨绔子弟的劣根性一览无遗。
“三日前,锦衣卫在护城河边捞出来两具尸体。
“一具是无头女尸,腰间挂着你们府上的玉佩。
“另一具是罕东前来送岁贡的二王子。”
温玱慢悠悠地打断了他的话,“头顶被铁钉凿入而死。”
我眼见便宜师弟的嘴角抽动一下,眼白翻了翻,仰头昏了过去,从座位上颓到了地上。
我忧心忡忡:“他这样子还能去辨认尸体吗?”
温玱未说话,便宜师弟悠悠转醒,压着声音虚弱道:“我……能。”
看来他还是个惯于装病的。
我疑惑道:“这什么情况?”
温玱也不给他留面子:“世子为了让渊郡王和二公子觉着自己命不久矣,每个月定时定量地服用血枯草,偶尔晕厥转醒,也是正常。”
“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?”盛梓安握拳敲在车厢的木板上,怒吼道。
“你别以为你知道这些我就会怕了你了,如你这般穷凶极恶之人,竟也担得起太子殿下的一声兄长……”
马车缓缓驶出宫门,盛梓安骂得累了,瞧着端着卷宗一眼没瞧他的温玱,又瞥了一眼正在翻话本子的我,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。
我想说有没有一种可能,太子唤他一声兄长,是因为温玱确实和太子一母同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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