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陛下念方玉昔死的惨烈,拨了银两令其安葬。

方玉昔出殡那日,正赶上我爹娘的祭日,我在燕京城外的十里铺给他们烧纸时,见到了一身白色道袍的方玉琴。

或许也可以叫她的另一个名字。

方云沉。

她是渊郡王的谋士。

“特意来找我的?”

我倒是不怎么害怕,几步外就有锦衣卫跟着,她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杀了我。

“来送堂妹一程,也确实是有事找你。”

她风轻云淡地瞥了我一眼,“毕竟她确实是被我勒死的,谁叫她一眼就认出了院子里的相思子呢?

“她若是个傻的,我就拿银子打发她走了。”

当年,寿阳伯夫人做主让方玉昔跟着县里郎中修习医术,存的是一颗善心。

不晓得她若知道自己的女儿是这等做派,会作何感想。

“不过我对她也算不错,死之前将我亲手绣的嫁衣给她穿上了,今日那衣裳随着她烧了,也算是我对得起她了。”

一件衣裳就能抵人命?

我真想给她一拳,让她清醒清醒,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。

我往墓碑前码祭品,出言纠正她,“那十一口人也是无辜枉死。”

“他们是死在我爹的贪欲下,又不是死在我手里。”

她自有自己的一套理论,“在酒里掺相思子的建议,确实是我说给阿爹的。

“一开始阿爹只是想酿酒谋利,我使了个小计策,让他在后院荒园种了大片的相思子。

“不过……他若有些底线,便不会同意我的提议。

“本质上我和他的关系,同你和你那个愚蠢的哥哥是一样的,地狱门前做个伴,谁也别说谁就是了。”

我听出了她的话里有话。

她和她爹之间,也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
“我和你不一样。”我将香炉摆在正中间,“我再恨虞则,也不会私自报仇。”
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她明显噎了一下,不过还是眉眼弯弯地笑了出来,“我这回来,是想代渊郡王问你一句,可要……”

是的,将她救出火海,又抹掉她身份的人,是渊郡王。

“不要。”我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了,“我不会给他卖命的。”

“你为温玱卖命,也不过是为了碎银几两,养活你那个孱弱的妹妹。”

她继续游说道:“渊郡王给的只会更多。”

我将三根高香点燃,看见那不明显的微红火星燃了起来,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,然后将其插到了香炉里。

“方三小姐,你似乎不是缺银子的人。”

我转头看她,“你又是为了什么,才给渊郡王卖命呢?”

她深吸了一口气,笑容里渐渐带了一丝泪光。

“我少时有个喜欢的人,我爹当初为了让我不留念想……在先帝面前举证他们家谋反。

“先帝你是知道的,此生杯弓蛇影,最恨人觊觎皇位,所以直接满门赐死。”

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感情,“他是忠平侯府的庶子,这辈子没得过什么侯府的好处,却跟着那些人一起死了。”

不留念想。

我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,委实震惊了一下。

也就是说,寿阳伯从一年前,就盘算着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入宫。

只是当时乾坤未定,他又早早地和忠平侯定了亲,便出此下策,和忠平侯划清界限。

对此我的评价是,寿阳伯这一大家子都够不择手段的。

怪不得为她画像那日,她一直捏着那把扇子,捏得手指尖都发白了。

现在看来,她应当是恨极了入宫。

那香逐渐燃尽,线状的轻烟也随之散去,我听见策马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
“谁?”

她脸色微变,不过应该是想到能证明她身份的一切都被烧毁了,遂平和了一些。

“你知道我会来?特意在此地埋伏我?”

温玱自树林里策马到我们跟前,将手中攥着的东西扔给了我。

“趁着下葬之前拿到了,你瞧瞧是不是这个?”

那是唯一一件没被烧毁的绣品,方三小姐亲手绣给自己的嫁衣。

我让温玱去裁了嫁衣的半截袖子,自己则在这里拖着她。

时辰正正好好。

四周的锦衣卫涌了上来,我瞧着她腰间绣着红豆的荷包,举起那片袖子。

“只消对比一下这两者针脚,就可以确认你的身份。”

温玱勒住缰绳,“认罪伏法罢。”

黄昏的光线有些暗淡,四周草木郁郁葱葱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我瞧见她的表情,从僵直变成了释然。

然后她从荷包里拿出了一把精巧的剪刀,戳进了自己的喉咙。

鲜血喷薄而出,她仰头倒在地上,白色的衣衫染上了黄土,变得有些脏污。

“我自己的命,只有我自己才能做主,你们谁都不能……不能……”

她的眼睛突出,面色逐渐变得苍白。

我蹲在她身侧,轻轻伸手,将她的眼睛拂上。

“一路走好。”

希望下辈子她不要困于仇恨之间,将屠刀伸向无辜之人。

不要再为歹人作恶,不会再被父辈的一己私欲束缚住双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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