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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玱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架,我则在亭子里和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。
方才远远一看,只瞧见亭子里有个身着菡萏色对襟短袄的老夫人,并四个丫鬟婆子,岂料进了亭子才发现,柱子前还戳了个青衫玉冠的青年。
青年见了我,先是怔了怔,旋即一笑,“虞殷妹妹。”
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木晏之。
木晏之他爹和我爹是同年,两人在科场上一见如故,恰好当时我娘和他娘都怀了孩子,于是乎指腹为婚定了娃娃亲。
如此俗套的戏码在我爹因病去世那年戛然而止——木伯父登门与我那个庶长兄商议了一番,将这婚给退了。
如今我与木夫人和我那位前未婚夫陡然相见,三人均尴尬的无以复加。
“恭贺木伯父右迁,想来定是木伯父才干出众,才被陛下赏识擢升的。”我朝着木夫人行了个礼,礼貌地笑笑。
“哪里算是右迁。”木夫人被我恭维得面色柔和了几分,“有道是京官大三级,你伯父出了京,品阶是上去了,可到底离陛下远些,谁知道何时才能回中枢呢?”
我寻思木老头之前也没入过中枢吧,正六品的兵马指挥留守司经历做了七八任,同年春闱的老头子们,高升的高升,诛灭三族的诛灭三族,病死的病死。
只有他这么多年宦海沉浮,还钉在这个位置上屹立不倒。
其实按照他这个年岁,再过几年就该乞骸骨荣归故里了,临了临了居然升了武略将军,真是令人感慨一声世事无常。
但嘴甜终归是没坏处,戴高帽我最擅长了,“夫人不必忧心,想是不久就能见着木伯父入内阁了。”
“怨不得你爹生前偏疼你。”木夫人将恭维话兜了个圈送还给了我。
“姑娘家家的,说话得体是最要紧的,就该让我家那个贪玩的三娘子见见你,晓得做姑娘该是什么样子……
“对了,你怎么孤身一人来济宁府了,可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难处?
“我们两家走动的勤,也合该帮衬一二的。”
木晏之显然是个直肠子,“虞殷妹妹不是被送到宫中殉葬了么……”
木夫人眼睛微抬,似乎对儿子如此直白的拆台感到无语,脸上忽地浮起讶异的神情,握住了我的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哭腔。
“啊?竟有此事吗?”
赵千户缄默不言,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我也寻思倒不必演得这么真情实感,搞得我还得配合她唱这一曲《长生殿》,怪费力气的。
“确有此事,不过今上仁慈,废了这条陈规,晚辈便被放出了宫。”
我瞪着眼睛,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泪光,开始信口雌黄。
“如今在济宁府,乃是因为燕京已容不下晚辈,晚辈只能南下找个无人处……”
“找个无人处寻短见?”木晏之微微一愣,语气急促道:“虞殷妹妹万不可寻短见啊,不若,不若你嫁与我做侧室如何?我会待你极好的……”
我嘴角抽搐了一下,接着道:“寻个无人处清清静静地安度余生。”
木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瞟了儿子一眼,解释道:
“是这样的,木家祖训有言,儿孙均不得与商户结亲,是以当年才与你家退婚。
“可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当真是看着哪哪都好,可惜……
“不过,若如今你若肯嫁过来,冲着你我两家的情分,也不能做晏之的侧室。
“倒不如嫁给我那混不吝的二郎做正头娘子,你意下如何?”
我心下了然。
他们在京中有人脉,想必一早就知道我没有被拉去殉葬,但估计不知道我和虞则的仇怨。
按照我朝律法,我既然没死,那大抵可以分到可观的家财。
木夫人这才“勉为其难”,冲着丰厚嫁妆,接受我这么个破落户。
赵千户快人快语,爽然一笑,“您家公子是皮货店卖的皮子吗,品相好些的卖与官宦人家,品相次些的就卖给商贾。”
木夫人被噎得沉默了一瞬,然后起身指着他,勃然大怒,“哪里来的莽夫,谁许你议论的?”
两侧家丁顿时警觉地举起了朴刀。
小郎君见到一排齐刷刷的朴刀,不免有些畏惧,吓得直往赵千户身后躲。
好在此刻架也打完了,温玱掸了掸衣袖上的尘灰,拾级而上走进了亭子。
他朝着木夫人欠了欠身,算是行了礼,转身与我道:“走吧。”
既然这薄如蝉翼的关系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那这最后的体面也就不必维持了。
“好。”我点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木夫人也不装贤惠了,哼笑一声。
“你当我不晓得么,那些殉葬的女子都被送到庙里诵经祈福了,怎么只你独个儿跑了出来?”
原来在这等着我呢。
这算盘倒是打得很好,若我同意,她便拿她那个纨绔的二儿子,换我日后打官司赢来的家财。
若我不同意,她亦可以派人缉捕我,以此来“报效皇恩”。
威逼利诱四个字,都让她占了。
我没搭理她,往前走了两步,忽地听到她发号施令道:
“来人,将这私自潜逃,与外男私奔的罪女拿下,押去衙门听候问审。”
温玱挡在我身前,面色已然有些不虞,“私自潜逃?”
木夫人本来是坐在亭内的官帽椅上,是贵妇惯有的闲散坐姿,见他如此情状,不自觉地正襟危坐起来。
木晏之替我辩解道:“虞殷妹妹怎会私自潜逃,想来定是有苦衷的。”
温玱笑了起来,眼神里泛起些微冷意。
“虞殷姑娘是奉皇命,协助我北镇抚司查案,一应钱晌与千户等同,怎么到了夫人口中,就成了畏罪潜逃的罪女了?”
木夫人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,骤然松手的时候,帕子上一道道折痕松散开来。
“那是我冒失了。”她脸色变得有些难看,“不知阁下是?”
我冲着温玱摇了摇头。
木夫人和宫中一位颇有实权的公公有些姻亲,估摸着是要去走门路告御状。
温玱入北镇抚司不过三载,还是个外戚,也不晓得有没有站稳脚跟。
那些宦官都阴损得很,万一和陛下说些难听的……
锦衣卫历任指挥使都难有善终,他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为好。
“北镇抚司,温玱。”
他丝毫不怵,手中无意识地转着折扇,揭人阴私道:
“木夫人和安平郡主商议了小半年婚事了,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聘礼不够看,夫人上个月以娘家妹妹的名义,和济州骡马市的洛五郎,借了一万两白银的印子钱。”
木夫人瞳孔微缩,鬓间的靛蓝色绒花微微颤抖,“我没有,你在信口雌黄……”
我低声感叹道:“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北镇抚司巡查缉捕,职责所在。”
温玱扇尖指了指木晏之,笑得如朗月入怀,“以后见着虞画师,或称一声姑娘,或称虞大人,若再让我听见……”
话说三分留七分,这就有些意味深长了。
木晏之退后半步,缩到了八角亭柱的阴影里,拱手躬身道:“下官知道了。”
我:“其实也没事,打小就这么叫的。”
“你与他都是公门之人,自然要守公门的规矩。”温玱言之凿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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