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大龄新生
1978年的早春，北京清华园。
沉寂了十年的最高学府，在这一天迎来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新生。
校门口红旗招展，挂着硕大的横幅：“热烈欢迎七七级新同学！”
虽然春寒料峭，但校园里热浪滚滚。
到处都是扛着铺盖卷、提着网兜脸盆的学生。
他们有的稚气未脱，只有十七八岁。
有的却满脸沧桑，那是已经在广阔天地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知青。
距离校门口还有一条街的地方，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缓缓停下。
“就送这儿吧。”
温宁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。
“媳妇，真不用我送进去？”
陆进回头，一脸的不情愿。
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没挂军衔的便装，本来想去清华园里转转，顺便宣示一下主权。
“不用。”
温宁背起那个简单的帆布书包，理了理围巾：
“我是来上学的，不是来视察工作的。你要是把车开进去，回头我又成‘特殊人物’了。我想安安静静读几年书。”
“行吧。”
陆进叹了口气，虽然他是大名鼎鼎的旅长，但在家里，总师的话就是圣旨。
“那你自个儿小心点。要是有人敢欺负你……”陆进眯了眯眼，“你就记小本本上，回头我来收拾。”
温宁失笑：“这里是大学，又不是战场，谁会欺负我？”
她推开车门，混入了熙熙攘攘的新生人潮中。
……
然而，温宁显然低估了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”这句话。
因为生过双胞胎，加上这几年操心劳力，温宁的气质虽然依旧清丽脱俗，但明显比那些十八九岁的应届小姑娘多了一份成熟与温婉。
走在校园里，这种气质让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“哎，同学，请问物理系报到处在哪？”温宁拦住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道。
男生推了推眼镜，打量了温宁一眼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变成了某种“我都懂”的优越感：
“哦，在那边。大姐，你是工农兵学员吧？或者是来进修的干部？”
在这个特殊的年份，校园里除了高考上来的“正规军”，还有还没毕业的最后一届推荐入学的“工农兵学员”，以及各种大龄进修班。
在那些自诩凭本事考上来的天之骄子眼里，后者往往代表着“底子差”、“走后门”。
“大姐？”
温宁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她才二十三岁，这就成大姐了？
她也没解释，笑了笑：“谢谢。”
……
女生宿舍，302室。
温宁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屋里已经到了三个人。
靠窗的位置，站着一个穿着时髦呢子大衣、烫着卷发的高挑女生。
她正在指挥两个像是家人的中年人给她铺床叠被，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嫌弃地擦着桌子。
这女生叫周晓梅，北京本地人，据说父母都是部委的干部，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。
“哟，又来一个。”
周晓梅听到动静，转过头，上下打量了温宁一眼。
温宁穿着朴素的棉衣，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，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“喂，你是哪个单位推荐来的？”
周晓梅一边嗑瓜子，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：
“看你这岁数，孩子都有了吧？怎么也来挤宿舍？也不怕晚上想孩子哭鼻子？”
宿舍里的另外两个女生——
一个是农村来的，一个是普通工人家庭的，都不敢说话，显然已经被周晓梅的气场镇住了。
温宁把行李放在仅剩的一张空床上，淡淡地回了一句：
“我是考进来的。孩子有人带，不用操心。”
“考进来的？”
周晓梅嗤笑一声，显然不信。
她走过来，鼻子动了动，夸张地扇了扇风：
“难怪我闻到一股奶腥味。哎我说大姐，你既然都当妈了，就在家好好带孩子呗。这物理系可不是你们这种家庭妇女能混的地方，全是高等数学，别到时候跟不上课，还要我们帮你补习。”
她指了指温宁的床铺，立起了规矩：
“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啊。我这人睡觉轻，最烦别人吵。你晚上可别打呼噜，也别磨牙。还有，别把你那些尿布啊什么的带到宿舍来洗，脏死了。”
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，仿佛她是这间宿舍的女皇。
旁边那个农村来的小姑娘有些看不下去了，小声说了句：“晓梅姐，大家都是同学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？我这是为了维护咱们宿舍的学习环境！”周晓梅白了她一眼。
温宁整理床铺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，没有生气，没有争辩。
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、硬壳封面的大部头书籍。
那是陆进托关系从国外给她搞来的原版教材——
《量子力学原理》（The Principles of Quantum Mechanics），作者是保罗·狄拉克。
全英文，密密麻麻的公式，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晕。
“借过。”
温宁语气平淡。
她拿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书，走到床头，把它垫在了枕头下面，拍了拍：
“有些枕头太软，睡不惯。还是这个高度合适。”
周晓梅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。
全是洋文？
而且书脊上复杂的物理符号，让她这个自诩“学霸”的人都看懵了。
“装什么装……”
周晓梅有些心虚地嘟囔了一句，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：
“拿本洋文书当枕头，也不怕硌得慌。看得懂吗你……”
温宁没理她，脱掉外套，拿出洗漱用品，转身去了水房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，对着周晓梅露出一个礼貌却疏离的微笑：
“同学，提醒你一下。”
“物理系确实很难。不过……”
“对我来说，应该还可以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去。
留下周晓梅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被压在枕头下的“砖头”，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这个“大龄新生”……好像有点不太好惹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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