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(本章已修改)宫学·课业
弘文馆的日子,如同上了发条的更漏,规律而严谨地向前流淌。每日卯正起身,辰初入馆,晨诵、习字、经义、算学,午间短暂歇息,下午则是骑射或礼仪课程,申正散学。对于朗朗和曦曦而言,最初的紧张和新奇渐渐沉淀为一种略带疲惫的适应。
陶静斋先生教学确实有方。他不因两个孩子年纪小又是“伴读”身份而放松要求,亦不因他们可能“背景特殊”而过分严厉。授课深入浅出,要求背诵的篇章必先讲解透彻,布置的习字作业也亲自批改圈点。朗朗性子跳脱,坐不住,陶先生便让他多练大字,磨其心性;曦曦沉静细心,但在算学上稍显迟缓,陶先生便不厌其烦,用实物举例,反复讲解。
这一日午后,是礼部一位老郎中讲授《礼记·曲礼》篇章。老先生须发皆白,说话慢条斯理,内容却繁琐细致,从行走坐卧的姿势,到应对尊长的言辞,一一剖析。不少孩童听得昏昏欲睡。曦曦却听得格外认真,小身板坐得笔直,不时用炭笔在纸上记下要点。朗朗起初还能坚持,不多时便觉眼皮打架,小脑袋一点一点。
“谢朗,”陶先生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让朗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“‘毋侧听,毋噭应’。何解?”
朗朗连忙站起,脑中飞快回想刚才似乎听到的内容,有些磕绊地答道:“是……是说,不要侧着耳朵偷听别人说话,不要高声呼应以应答?”他不太确定地看向曦曦,曦曦悄悄用手指在桌上划了个“对”字。
陶先生面色不变:“释义尚可。然听讲时神思不属,便是失礼之始。课后将‘敖不可长,欲不可从,志不可满,乐不可极’抄写二十遍,明日交来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朗朗老老实实应下,坐下后悄悄吐了吐舌头,再不敢分神。
散学时,孩子们鱼贯而出。萧景宸作为皇长孙,自有太监跟随,他经过朗朗和曦曦身边时,脚步微顿,目光在朗朗那略显懊恼的脸上扫过,淡淡说了句:“陶先生严而不苛,是为你好。”说罢便先行离去。
赵廷轩跟在他身后,闻言回头,冲朗朗做了个鬼脸,压低声音:“活该!乡下小子,连《曲礼》都听不明白。”
朗朗握了握小拳头,想起娘亲和爹爹的叮嘱,硬生生忍住没回嘴,只当没听见,拉着曦曦快步去寻等候的顾家仆役。
回府的马车上,朗朗还有些闷闷不乐。曦曦小声安慰他:“哥哥,没关系,晚上我陪你一起抄。娘亲给的‘醒神香囊’,明日我们戴着,或许就不困了。”
苏瑾鸢早已备好了温水点心和干净的衣物,听孩子们说了今日之事,并未责备朗朗,只温言道:“知错能改,便是好孩子。陶先生罚你抄写,是让你记住这个道理。晚上娘亲陪你们一起。”她又看向曦曦,“曦曦今日听得认真,很好。只是也要注意休息,莫要太过耗神。”
晚膳后,苏瑾鸢果然陪着两个孩子在西梢间的书房里。朗朗研墨铺纸,开始抄写。苏瑾鸢并不代笔,只在旁指点他笔画结构,偶尔讲解一下那几句话的深意。曦曦则在一旁复习今日的算学功课,遇到不解处,苏瑾鸢便用桌上的棋子或果仁给她演示。
烛火噼啪,映着一大两小三个专注的身影。窗外春夜深静,唯有微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。
与此同时,镇国公府书房内,顾晏辰正在听墨风禀报。
“……宫中消息,陛下前两日召陶静斋入南书房问话,详细询问了两位小主子在馆中的课业与性情。陶学士据实以告,言朗哥儿活泼聪颖但欠沉稳,曦姐儿沉静专注稍欠机变,然皆可堪造就。陛下听罢,未置可否,只道‘严师出高徒’。”
顾晏辰指尖轻叩桌面:“陛下对两个孩子课业如此关注,恐怕不止是关心晚辈学业。”他沉吟片刻,“太后那边呢?”
“太后娘娘处一切如常,隔三差五便召两位小主子去慈宁宫说话,赏些点心玩物。娘娘身边的严嬷嬷对两位小主子很是照拂。只是……”墨风略有迟疑,“安国公府那位赵小姐,近日入宫请安颇为频繁,似乎……与几位年轻嫔妃走得近了。”
顾晏辰眼中寒光一闪:“知道了。宫中护卫,尤其是孩子们往返路途及在慈宁宫时,再加派一倍人手,务必隐秘。弘文馆内,也让我们的人多留心赵廷轩及与他交好之人动静。”
“是。”
翌日,朗朗和曦曦戴着苏瑾鸢特制的、内藏薄荷与冰片等提神药材的香囊入馆。果然,在下午另一位学士讲授略显枯燥的史论时,朗朗觉得精神清明不少,虽仍觉内容深奥,却能勉强跟上思路。曦曦则在算学课上,用苏瑾鸢教的“图示法”,成功解出了一道让好几个孩子抓耳挠腮的鸡兔同笼题,得了先生一句难得的夸奖。
赵廷轩见状,很是不服,课后便拉着几个平日与他玩得来的宗室子弟,围住朗朗和曦曦。
“谢朗,听说你昨日被陶先生罚抄了?哈哈,我就说你不成吧!”赵廷轩抬着下巴,“还有谢曦,别以为会算两道题就了不起,女子无才便是德,学这些做什么?”
朗朗这次没有沉默,他抬头看着赵廷轩,朗声道:“陶先生罚我,是因我听课不专,我认罚,也改了。这与成不成无关。至于我妹妹学算学,”他挺起小胸脯,“我娘亲说了,学问不分男女,有用便是好学问。太后娘娘还夸妹妹心思巧呢!”
他搬出太后,赵廷轩一时语塞。旁边一个胖乎乎的郡王世子嘀咕道:“就是,我祖母也说,谢家妹妹送的香囊很好闻,让我多跟她学学稳重。”
萧景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平静道:“散学了,各自回府吧。堵在此处喧哗,成何体统。”他虽未直接维护,但语气中的不悦显而易见。赵廷轩等人只得悻悻散去。
回去的马车上,曦曦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:“哥哥,你刚才真勇敢。”
朗朗却皱着小眉头:“其实我也有点怕。但娘亲说,遇到不公的事,不能总躲着。而且,我看皇长孙殿下好像……也不是很赞同他们。”
孩子们的这些“小冲突”,自然通过不同渠道,传入了苏瑾鸢和顾晏辰耳中。苏瑾鸢并未大惊小怪,只将两个孩子叫到跟前,细细分析了当时的情景,肯定了朗朗的应对,也提醒他注意分寸,莫要正面冲突,学会借势和讲理。顾晏辰则更关注萧景宸的态度,以及赵廷轩背后可能的影响。
又过了几日,弘文馆每月一次的小考到来。考的是半月来所学的经义与算学。考场肃穆,陶先生亲自监考。朗朗和曦曦都全力以赴。成绩公布时,曦曦的算学得了“甲上”,经义也是“甲中”,名列前茅。朗朗的经义得了“甲中”,算学稍逊,得了“乙上”,但也算中上。
陶先生当众表扬了进步显著和成绩优异者。下学时,萧景宸特意走到曦曦面前,道:“算学得甲上不易。我有一题不解,不知可否请教?”态度平和,带着纯粹的求知意味。
曦曦有些惊讶,但见对方神色认真,便点点头,两人就在廊下,用小石子在地上比划讨论起来。朗朗在一旁看着,挠挠头,也凑过去听。
远处,正要离开的赵廷轩看着这一幕,哼了一声,甩袖走了。
当晚,苏瑾鸢得知此事,心中微动。她教导曦曦:“皇长孙殿下虚心向学,是好事。你既懂得,便认真解答,但需谨记分寸,莫要逾越,亦不必过分谦卑。学问交流,贵在坦诚。”
她又私下对顾晏辰道:“萧景宸此举,或许有示好之意,亦或许只是单纯问学。但无论如何,孩子们能与他正常交往,并非坏事。只是需得更谨慎。”
顾晏辰颔首:“我明白。这位皇长孙,年纪虽小,心性却远超其龄。陛下似有栽培之意。孩子们与他交往,利大于弊,但确实需把握尺度。眼下,他们课业走上正轨,能得师长认可,与同窗……至少表面相处尚可,已是良好开端。”
春日渐深,宫墙内的玉兰已谢,石榴绽出点点新红。弘文馆的钟声日复一日,孩子们的生活在严格的规训与细微的成长中稳步向前。而在那平静的表面之下,暗涌从未停歇,只是被暂时掩藏在琅琅书声与少年稚语之下。
苏瑾鸢站在谢府后院的暖房外,看着里面自己精心照料的香草苗,又望向皇城的方向。孩子们的路还长,她能做的,便是在他们每一次归家时,给予最温暖的港湾和最清醒的指引,让他们在独自面对风雨时,心中有光,脚下有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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