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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城南义庄原是一大户宗族的私产,后来这家遭了难,家里没几口人了,便将这义庄捐给了朝廷。”

我在前面挑着灯,身后头发花白稀疏的黄大人,捋着发黄的虬髯,叹了口气。

“姑娘,若我带你见了尸体,你们真给拨银子吗?”

我颔首: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
这几日,义庄陡然间多出许多具尸体,义庄今岁预备的柳木薄棺不够用,黄老自然得向上峰禀报。

上面总是让他缓缓,等秋末收了粮再给他拨银子。

我正是在户部衙门找到黄老的,当时他垂手站在门廊外,听着那个比他儿子还小上几岁的笔吏训话。

“这死人的事哪里有活人的事重要?”

户部的小吏斜倚在黄花梨木的四出头官帽椅上,半阖着眼睛,“黄老,这人既然没了,那裹了席子一样是能葬的,何必非要棺材呢。”

我眼看着黄老腮帮子的肌肉紧绷,古铜色的一张脸上赔着笑:“落叶归根,总要体面些。”

“那也得有根啊。”小吏哼笑一声,“都说了是流民,流民哪来的根,他们的体面又值几个银子?”

黄老沉默了一息,干涩道:“即便是裹了席子葬,没有银子也雇不来人手,下官只能一把火……”

小吏脸色一变,“你是疯了吗,居然还想着火葬?那不是触了先帝的霉头吗,你是老糊涂了?”

约莫十年前,京中神机营造了一拨极为厉害的火器,花了朝廷十余万两雪花银。

只差最后一道工序之时,设计这批火器的工部白大人忽然离奇失踪。

隔日,城南桦树林忽然起火,灭火的官兵将火扑灭之时,发觉这场火灾的源头,正是燃烧着的一方棺椁。

里面盛着的,是一半身体都已烧成焦炭的白大人。

收尸的人凭着棺椁里的玉佩确认了白大人的身份,将此事上报了朝廷。

当时,几拨人对着这半具焦炭一样的尸体,查了半年也没查出什么头绪,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。

工部的亏空成了个大窟窿,这本身就是桩糟心事,再加上先帝爷本来就是个喜欢怪力乱神的,总觉着此事不大吉利,便更糟心了。

他连夜召来了于神仙,诘问这个老道士是怎么回事。

于神仙伸出麻麻赖赖瘦骨嶙峋的手,阖着眼皮掐指一算,便声称此事乃是天罚,需得让燕京禁火三年才能化解此劫数。

先帝爷当时已然有些昏聩,不仅将这荒唐言听进去了,还立刻将此举付诸于行动。

先是下令严查燕京的灯烛火药,且在京畿道废除民间的火葬之制,若遇疾病瘟疫不得不焚尸,也得一律运到京畿之外处理。

本来三年结束这事也就作罢了,但先帝爷迟迟不提解除敕令,大臣们也就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。

这也就成了这小吏口中的“霉头”。

而黄老的意思很明显,要实在不给他拨银子,他就只能将这屋子的房顶掀了,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。

这样一来,上面迫于压力,即便再不情愿,也得给他开一扇窗户透透风。

“好了好了。”

小吏似乎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从一旁的根雕笔洗里取了根鼠须,含糊地起草文书,“这样,我给你拨二十两银子,下旬你再过来,到时候再给你拨一些。”

二十两银子,根本补不上这样的亏空。

我走到黄老跟前行了个礼。

“姑娘你是……”黄老亦拱手回礼,眉宇微蹙。

“北镇抚司画师,虞殷。”

我自报家门道,“听闻义庄突然多了许多尸体,我奉朝廷之命过来核实。若情况属实,购置薄棺所需的银两,可以走北镇抚司的账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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