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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到蹴鞠会上的时候,两队少年已经热火朝天地踢起了蹴鞠。
长公主一身鸦青色的长袄,挽了高髻,含笑瞧着场上正在奔跑着的一位高挑少年:“杜郎果真极擅蹴鞠。”
杜郎便是这位男宠的名字。
温玱和我坐在挨着她的次座上,长公主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我们。
不难看出,她的骄傲并没有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而磨灭,纤长手指上的墨玉扳指质感温润,微微扬起的头如同一只孤傲的鹤。
一场蹴鞠结束,这位号称京城第一美的男宠便倚靠在一颗柳树下,但见他一边擦汗一边和长公主暗送秋波,眼神黏腻勾人,恍若一只黏人的雀鸟。
我眯起眼睛盯着他,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。
他似乎在脸上敷了脂粉,白得有些不自然,眼尾还画了胭脂。
我继续端详的时候,长公主忽然发话了:“虞姑娘似乎很是中意杜郎,盯着杜郎瞧了半晌了,可瞧出什么来了?”
四周的贵妇公侯纷纷议论起来,温玱迎上她的目光:“虞姑娘瞧他,自然是因为他行迹可疑。”
环顾四周,温玱讥讽道:“自己行不正坐不端,便以为旁人亦是如此?”
长公主拎起一杯茶:“温玱,本宫并未请你过来,就算是个不速之客,也该晓得客随主便的道理。”
正说话间,我发觉那杜郎擦汗的帕子上多了一块黑渍,他右侧的茂密鬓角顿时被擦去了大半。
“他的鬓角是画的。”
赵千户眼疾手快地从蹴鞠场上将其擒拿住,杜郎眼神微变,一个鹞子翻身便要挣脱,结果被赵千户扯住了头发,动弹不得。
下一刻,我瞧见杜郎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,被赵千户拽了下来,表情瞬间变得凶狠。
长公主眯起眼睛:“温玱,你真以为此事揭露,对你……和你身边这位虞姑娘有什么好处吗?”
“长公主在此处私自豢养精壮军马三千匹,报备的时候却谎称是犁地用的老马,又有什么好处呢?”温玱把玩着酒杯,当着各位官眷大臣的面,将她这桩烂账抖搂了出来。
刘首辅丢失的那篇手稿正是《商君书》的战法篇,他一定是在探亲途中发觉了什么,将证据写在了这页手稿上。
手稿并未装订,北风乍起,便会将这些手稿卷落一地,凶手来不及收拾这些手稿,只能将带着标注的那页慌忙逃窜。
如此,即便是找不到那页做了标注的,也能在拾取散落一地的手稿后发觉丢了哪一篇。
也会自然而然地将凶杀与军政联系在一起。
“本宫没有。”
“蹴鞠会名义上是为了享乐,实则是为了将这山周围的守卫都调到此处,如此山口处疏于防护,这些马便可以悄悄运出去,运到远一些的边关马市卖掉了。”
“构陷本宫是何罪名,你可要想清楚了。”长公主的脸色难看,“不过区区三千头骏马,本宫食邑万户,岂会差这点银两?”
“殿下只是为了销赃,至于赚不赚钱……如您所说,其实并不重要。”我指着杜郎,“殿下指派他杀了刘大人,对么?”
杜郎名义上是她的男宠,实际上便是那个散播谣言的绿衣郎君,又混进了护国寺的僧人里,用掺杂着藤黄的蜡烛,给温玱下了毒。
案发当场的那个亭长家中就有这样一匹军马,据他所说,是他妻子自马市上买来的上等好马,价格却低得不成样子。
长公主将采买的军马派人换成了老弱的战马,将这些替换下来的战马藏在后山,军中那些染了病的老马死了被烧毁,这些藏匿的战马便可以被转手倒卖出去。
既不图财,也并非为了私自招兵买马,那长公主究竟意欲何为呢?
《南山枫叶图》上的人血又是怎么回事?
杜郎见长公主不出声,像是打定主意要舍弃自己,便挣扎着道:“殿下,殿下不是说因着我这张脸,也要护佑我平安的吗?”
这张脸。
有没有一种可能,长公主心里真正倾慕的,并不是已经去世的高驸马。
高驸马或许也只是个长得像的替身罢了。
但是即便是倒卖军马,陛下约莫着也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,左不过是继续禁足。
我和温玱对视一眼,都知道这是个无解的命题。
“殿下可知道,战马病死,前线训练有素的将士便只能贴身肉搏,死伤……”我据理力争。
“贱民而已,死不足惜。”
下一刻,长公主身后的护卫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,利落地拿出长剑,一刀将其封喉。
是顾隐。
长公主捂着脖颈处喷溅的献血,像一条濒死的鱼,大口喘着气,四周无人敢上前。
“他们不是贱民。”顾隐擦拭着剑上的鲜血,神色冷淡,“他们是和我出生入死的弟兄。三年前,长公主便是偷换了军马和粮草,害了我的士兵,如今又要故技重施吗?”
“我……本宫……”她的嘴一张一合,眼瞳微微涣散,“顾康之,你怎么会是……顾康之,你死了,你早就死了。”
四周拥上来的银甲侍卫想要擒拿顾康之,但又被如鬼魅一般忽然出现的锦衣卫隔开,迟迟不敢上前。
苗疆有秘术,可使人更改年岁容貌,重回少年,不会让任何人发觉有异,但维持秘法的方式,便是只留下了十年阳寿。
也就是说,顾康之确实是活着,但也实在是没几年好活了。
顾康之和那个男宠杜郎长得也有几分相似,只是一个眉宇之间是大仇得报的快意,另一个则显得有些猥琐了。
顾康之长得肖似其母,那也就是说……
温玱道:“长公主对高夫人的弟弟高泊池念念不忘,将他战死的事情归结在了当时领兵打仗的顾将军头上,以至于怀恨在心,设计报复顾家。”
这次顾老将军亲自出征,长公主这才故技重施,又用了这个招数。
她想让顾家都为她的少年郎陪葬。
长公主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失了神智,即便已经失血过多,还是从袖里取出了一根掺了藤黄的蜡烛,不知道是在吩咐谁:“将画拿来,我要,我要见他最后一面……我已经记不得,记不得他的样子了……”
无人应答。
她呛了一口血,一脸的不甘心,到底还是睁着眼睛,撒手人寰了。
从前,她说自己是为了陛下不受顾家的君威忌惮才出手谋害顾家的。
而今来看,她就是为了年少早逝的高泊池高将军,才步步为营迷失自己的。说什么为了江山社稷,那都是她粉饰自己罪行的借口。
而无论是后来的高驸马,还是这个男宠杜郎,通通都是高泊池的替身罢了。
自始至终,长公主都困在了少时的梦魇之中,将高泊池的死归咎于顾家,无法走出心魔,才一步步铸成大错。
外面秋风萧瑟,我将随身带着的那幅《南山枫叶图》展开,上面的浓郁血迹已经干涸。
顾康之瞧着那幅画,眉宇之间有些许疑惑:“舅舅去世之后,这幅画便被家中仆人偷偷拿去卖掉了,怎么如今落在了在你们手里?”
“顾将军可知,上面的血迹……是如何染上的?”我道。
“是舅舅和长公主的指血,混了朱砂,这是军中的规矩,以混了血的朱砂写就婚书,如此便算是成婚了,以后便可以生生世世相见。”
当初两人的感情何其之好,如今经过世事捉弄人心叵测,弄得面目全非。
长公主如此行径,只怕就是到了黄泉路上,两人也断不会相认。
不消多时,宫中来了人宣旨,着锦衣卫将顾康之擒拿听审。
韩芜来得不早不晚,进来的时候刚好和宣旨的公公打了个照面。
韩芜瞧着顾康之,又瞧着倒在血泊里、盖着一层白布的长公主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,苦笑着摇了摇头,转身决绝道:“温大人,擒拿听审之事,属下愿代劳。”
我听出来韩芜的意思,她是打定主意,要放自己的心上人一条生路。
顾康之刚刚戴上了镣铐,上一刻还是从容淡定的脸,这一刻便冷若冰霜。
“阿芜,我不值得。”不值得她搭上她的大好仕途。
“值不值得,我自己清楚。”她横了他一眼,“不劳顾将军提点。”
“好。”温玱几乎没什么迟疑,便应了她的话。
果然,在押解的途中,顾康之和韩芜双双失踪,身边跟着的锦衣卫都中了迷烟,口径十分统一,咬定是山匪作乱杀人偿命。
陛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,只说既然犯人都被杀了,还搭上了韩芜的一条命,此事也该罢了。
数日后,我正在北镇抚司的后院晒那些库房里的陈旧典狱册,忽然有街边乞丐敲门,说是有人叫他送信给我们。
我一边拆信一边寻思,韩芜当真不修边幅,连信纸都是不知道从哪扯来的废纸。
“山高水远,后会有期,勿念。”
我将信纸叠起来,刚要笑起来,忽然发觉这信纸背面似乎是张谏书。
“城郊义庄人手不足,无名尸体众多,恳请朝廷准许火葬之。”
义庄负责安葬流民的尸体,向来用的是柳木薄棺土葬。
因着每年尸体的数量都差不太多,朝廷拨的银子也都差不多。
如今突然多了许多无名尸体,棺木数量不够,负责的官员自然只能火葬。
但这些多出来的尸体,究竟是从何处来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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