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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自御书阁取了几幅比对下来较为相似的画,回北镇抚司的路上却迎头遇上了瓢泼大雨,不得不在这茶肆暂避片刻,又近距离观摩了韩芜和顾康之那个混不吝的堂弟的全武行。
岂料刚辞别了这二人,我便倒了血霉一般,被巡逻的官兵逮进了五城兵马司的大牢。
果然人生如戏,戏如人生。
见识过大理寺狱和诏狱之后,我对这个大牢倒是没什么太大的观感。
关押我的狱卒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多大的胆子啊,当街拿着前朝书画,还私铸锦衣卫的令牌?下个月这时候你就该过头七了。”
我从头上将那根云出岫拔下来递给他,“您老消消气,将这个拿到当铺当了,少说值个四五十两。”
“你这小娘子倒是很孝顺。”脑满肠肥的狱卒接过那根簪子放到怀里,啧了一声,“说罢,有什么遗言需要我带给你家人吗?”
“我是孤儿,不用您带话。”我抓着栏杆,真诚地盯着他,“临死前我就想知道知道,五城兵马司为何要抓我?”
“你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,首辅大人殁了。”狱卒眉骨上的四五条皱纹局促地挤在一起,对我稍微有了一丝恻隐之心,“你们这些前朝余孽就聚在一起,到处说刘大人走了,大旻的天就塌了……我就问问你们是何居心?”
我下意识道:“你应该是弄错了……”
“来这儿蹲大牢的,十个有九个都说是我们弄错了。”狱卒见怪不怪,将簪子收进怀里,不满地白了我一眼,“行了,等会儿我叫他们给你拿碗不馊的饭,临走前让你吃点好的。”
那根簪子上刻着温玱的印信,只要被当出去,锦衣卫的暗桩就会将此事层层上报。
我估摸着入夜之前,北镇抚司随便来个人应当都能将我捞出去,故而窝在角落里,拾起上一位被关在此处的犯人留下的破棉被,盖在身上准备安寝。
睡了不到半个时辰,忽然有人将我推醒。
“姑娘,姑娘醒醒。”
我这才发现,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的监狱,不知何时又来了个三十岁出头的少妇。
“我……我害怕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她的声音在牢房回荡,头上包裹的发巾有些散乱,“你能同我说说话吗?”
我揉了一把惺忪的睡眼,“好。”
“你也是被那个郎君骗了吗?”她颤颤巍巍地缩在我旁边,“就是那个长得挺好看的,穿着绿衣裳的小郎君。”
我立刻警觉起来,刚刚的睡意也消了大半,附和道:“对,就是他骗了我……他是怎么骗你的?”
“我不识字,他让我拿着几个写了字的木牌,让我挂到显眼的地方,还给了我二两银子。”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眼泪,哭腔越来越明显,“谁知道那牌子上写的是,写的是……”
她没敢说下去。
我猜正如那狱卒所说,那牌子上写的应当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,而那个撺掇她的绿衣服郎君,就算不是始作俑者,也应当是这个团伙里的头目。
前朝余孽。
前朝的王族已经在数十年前被斩杀殆尽了,那些官员也已经被招安。
按理说这样一拨已经安生了几十年的人,不该掀起什么风浪才是。
我安慰她,抚着她的后背道:“他们查清楚了就会放我们出去的,咱们只是被利用了罢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上的铁链和破烂腐朽的木门发出剐蹭的声音。
那女子闻声躲在我身侧:“我……我错了,我没干伤天害理的事,求求你们放过我……”
据说呕了几口血正躺在宫中的温玱出现在了门口,脸色惨白,一身素白绣金线菊的道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。
仿佛下一秒他就要穿着这身衣服飞升了。
“随便找个人捞我就行,你这还生着病,大老远地跑过来做什么?”我将棉被扔在一旁,掸了掸身上的灰,扯起那个女子的手腕,“咱们走吧。”
温玱:“抓你的人说,他接到了检举,说你兜售前朝违禁画册。”
“你当初不也说我画违禁画册吗?”我呵呵一笑,“这都老生常谈的事了,兴许他们看着我眼熟也未可知。”
“所有见到检举者的人,现在全在诏狱里。”
我眼睛微眯:“你觉着是有人想要刻意阻挠办案进程?”
“检举者很熟悉五城兵马司,若我再晚来些,那些画就已经被销赃了。
“而且此人大抵在锦衣卫也有些人脉,否则不会如此清楚知晓你的动向。”
温玱递给赵千户一个眼神,后者毫不拖泥带水地将刚刚那个哭得凄凄惨惨的女子请走了,“阿袅,他们没对你用刑……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我扯着他的袖子就要往外走,他忽然体力不支,垂头靠在了我肩膀上。
美人在怀不假,可外面许多人看着,我是抱也不是,不抱也不是。
“平日里瞧着生龙活虎的大好男儿,吐了两口血怎么虚成这样?”
我一边碎碎念,一边把自己择干净,故意说给旁人听道,“虽说男女授受不亲,但既然温大人受此磨难,我自然不能顾忌着男女大防,还是要出手帮衬一二……”
温玱靠在我肩膀上的呼吸一滞,藏在袍袖里的手在我后背轻轻拍了拍。
装得还挺像。
他想让外面的人都以为他中毒颇深,命不久矣,才故意到我跟前演这么一遭的。
我摇了摇他,挤出几滴眼泪,“别是不行了吧?来人啊,赶紧准备后事,温大人快要不行了……”
他伏在我肩膀上剧烈地咳嗽了两声,睁开一只眼睛和我对视,我们心照不宣地笑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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