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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到这幅《南山枫叶图》,就不得不提到三日前那桩震惊朝野的命案。

三日前,内阁首辅刘无钰惨死于京郊驿站,前去送夜宵的驿卒发现他吊死的时候,已经过了子时了。

驿卒担心首辅意外去世,上面会将罪责推给自己,于是连夜带着家中老母远走他乡,路上因为过于紧张,被守城的侍卫盘问了两句,一股脑全招了。

“温大人,温大人,那驿卒胡言乱语不足为信,下官就说是这驿卒见钱眼开杀了人,大人也如是禀报。

“陛下信任温大人,不会疑心的,到时候下官定然将家财悉数奉上,我家还有一匹好马,大人如果不嫌弃……”

温玱和我在驿站外的树林里疾步前往现场,这亭长跟在我俩身侧,撩着袍子穷追不舍,仿佛我们俩是煮熟的鸭子,生怕我们俩飞了。

我定了脚步,伸出手平心静气道:“拿来吧。”

“啊?”亭长一张黑红的阔脸,表情有些僵硬。

“自然是拿来你们家田地屋舍金银古董的造册啊。”我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,“顺带着把你家账房先生叫过来,舍妹精于珠算,你家有多少东西她半个时辰就能算出来,到时候直接没收充公。”

“不是,不是充公,是孝敬……”他一张红脸涨得发紫。

我嫌弃地瞥了他一眼:“你家别是还欠着债吧?那可不成,朝廷的每一分银子都得花到百姓头上,别查抄了你家之后,半点银子没有,朝廷还得倒贴钱给你还债。”

亭长恼羞成怒:“你这小娘子血口喷人……”

温玱:“你家有匹好马?”

亭长眼睛亮了亮:“是,是军中……”

“牵过来。”温玱冷淡道,“充公。”

亭长被堵上了嘴,左右两个锦衣卫将其拖走了。

这一路总算是清净了些。

“这亭长也是奇怪,明明一眼就能看出来刘首辅的死与那驿卒无关,他非要让人家顶罪做什么?”赵千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
温玱将那扇紧闭着的大门上的绳索斩断,惜字如金道:“驿卒若不顶罪,那他的上峰就会拿他顶罪。”

我拾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的沙土上随手画了两条鱼:“你看,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嘛,他自然是想将自己择出来的。”

温玱瞥了一眼地上的画:“我前几日找人在家里砌了个沙盘,过几日去你府上也砌一个,你看如何?”

我将树杈子扔到地上,跟着他绕过一道回廊,走到驿站的天字一号房门口,拨了拨那个铜锁:“你砌沙盘做什么?”

“我见你很喜欢在沙地里作画。”他若有所思,“日后我应该会跟着你去你府上住,所以最好是在你家院子里也砌一个。”

我一边试图和他讲道理,一边试图用簪子撬开门锁:“人这辈子不是喜欢什么就要占有什么的,我随便找个沙土地就能画,专门垒沙盘就太刻意了。”

“喜欢什么就占有什么。”他停顿了片刻,侧头反问我,“难道不是如此吗?”

“那我喜欢月亮,你也能摘下来么?显然不……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你看这不就结了。”我以为自己游说成功了。

“但我库房里有一颗夜明珠,回头我叫人给你送过来,放在屋子里满室生光,足以与广寒争辉。”他像是想起了一件要紧事,“你喜欢吗?”

我:“你开心就好。”

他提刀将门上的铜锁破开,两者接触,发出一声铮鸣,铜锁一分为二坠落在地上。

赵千户环顾四周:“这亭长做人不怎么样,倒是懂得保护案发现场。”

这驿站破破烂烂,四周的窗户纸都烂得不成样子,外面一阵秋风扫过,窗户便开始猎猎作响,上面发黄的碎纸也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

屋子里的东西寥寥无几,除了桌椅便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橱,四周是再普通不过的砖墙。

墙壁上挂着一副画,上面是再普通不过的四君子图,梅兰竹菊都画得很呆板,想是从哪个集市上随便买来的。

屋子里点了一半的上好白蜡都泛了黄,想来是很少有人来此处借宿。

地上是落英一般散落的纸张,外面冷风兜进来,纸张发出风穿林木的哗啦声。

温玱从地上拾起一页靛蓝色的封皮,拍了拍上面的陈灰。

我凑过去瞥了一眼书皮:“《商君书》?似乎不是官家作坊印的……”

温玱收起地上散落的纸张,按照内容排了顺序:

“看字迹,应当是刘大人少时求学之时亲手誊抄的。”温玱抚着书页的手一顿,“不对,自战法篇的‘兵大律在谨,论敌察众,则胜负可先知也。’开始,缺了一页。”

我:“这你都能看出来?”

温玱:“少时背过一些。”

秦老先生背着验尸工具,一言未发地走到桌子旁验尸,我在屋子里四处张望,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。

然而,除了那悬吊在房梁上的一条三尺白绫,我没看出来现场有丝毫不妥。

秦老先生摇了摇头:“确实是上吊自杀,脖颈处的勒痕没错,也并没有挣扎的痕迹,甚至可以说……”

“怎么?”我道。

“眼球突出,舌头外伸,这些都实属正常。

“不过临死之前,刘大人将自己拾掇得极为干净,按理说马上进京合该穿官服,刘大人却换了一身常服。

“入夜之后,他还将发冠网巾都束得一丝不苟,确实匪夷所思。”

刘大人年过古稀,却是老当益壮,这回探亲也只带了一个老仆便远走几百里,丝毫没有京中那些世家出行的排场,可谓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。

况且内阁首辅位同宰辅,刘大人去岁还雄赳赳地写了一篇《谏君书》,大有一展宏图的气魄。

这样胸怀大志的肱骨之臣,为何会无缘无故的自杀?

天字一号房在驿站二楼,门外是一条窄约三尺的露天门廊,能看到外面微明的天空和皎皎星河。

温玱自门廊走到隔壁,不晓得在探看什么。

我举着油灯走到四君子图前,越看越觉着这画有些诡异——按理说这么破烂的一幅画,不该用这样上好的云锦装裱啊。

我将油灯凑近了一瞧,果真发觉那薄薄宣纸下隐约透出一丝殷红。

我伸手捻了一把那装裱好的画,发觉厚度有些奇怪,遂拿了烛台上挑灯花用的的银挑子,慢慢将那画从边上挑开。

表面的四君子图逐渐剥落,露出了藏在后面的《南山枫叶图》。

《南山枫叶图》运笔流畅,浓淡有致,但墨色有些褪了,再结合这装裱的手法,我断定这画者应当已经作古百年了。

描边的墨色虽褪,上面的枫叶却鲜艳得有些夺目,笔触也与后面的层峦叠嶂有些不同。

我凑近闻了闻,闻到那枫叶上是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
是人血。

与此同时,温玱出现在我身后:“隔壁客房的窗户虽有破损,却不至于像这间房的窗户一般,破旧成这个样子。”

是有人故意将窗户纸破坏的,至于意图如何,暂时还不明晰。

我侧过身,让他看那幅画。

“枫叶用的是人血所画。”我道,“这画当是前朝名家所作,不过……不过你也知道,前朝的画册都是禁书,只有大内有所收录,我若要比对画作找到画者,需得进宫一趟。”

温玱有些迟疑:“明日陛下让我随母亲进香,不能同你一起进宫。”

我挥挥手:“无妨,人可以不在,出入令牌给我就成。”

“……”

门外有匹马嘶鸣了一声,温玱循声瞧过去,眉头微微蹙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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