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“内阁首辅刘大人探亲归来,端的是一路风餐露宿困顿不堪,甫一看见这驿站,那可真可谓是久旱逢甘霖。”
说书先生将惊堂木落下,卖了个关子,“诸位猜猜,这驿站里有什么古怪?”
外面风雨飘摇,雷声轰鸣犹如擂鼓般惊天动地,我抱着几卷画,不好冒雨回家,只得寻了个街边搭的茶摊子,找了个空位置坐着避雨。
随着一道闪电,在天边亮出一道白刃一般的光,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玄衣少年,腰间躞蹀带上挂了一柄短刃,径直走到了说书先生跟前,扔了一锭金子,“换个故事讲讲。”
说书先生本来有些愠怒,见了那锭金子,表情忽然谄媚起来。
“小二,来给这位爷看茶,将近些日子的新鲜话本子都拿过来给这位小爷过目,您爱听什么,小的就给您说什么……”
“《春闺梦》。”
说书先生疑心自己听错了:“啊?”
“我不想听什么新的。”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烦,曲起手指叩了叩桌子,“我只想听这个。”
我伸长了脖子瞧过去,觉着这少年果然奇怪,新鲜的命案不听,反倒要听这说书先生讲了一遍又一遍的老篇目。
但终究给钱的是大爷,即便四周的茶客都有些不满,说书先生还是硬着头皮,说起了这张娘子与王郎生离死别的故事。
少年眼瞧着比我还小两岁,坐在头排的位置,托腮瞧着说书先生,侧脸清朗俊逸,瞧着好似在哪里见过。
“见残骸俱裹着模糊血影,最可叹那箭穿胸,刀断臂,粉身糜体,临到死还不知为着何因……”
正听书间,有个高挑女子撑伞穿过重重雨帘进了门,又将手中青绿色绘竹枝的油纸伞轻巧合上。
我回头瞧过去,这回就不是看着眼熟了,这是实实在在的熟人。
来人正是韩芜。
“顾隐。”韩芜挑眉道,“你伯父让我将你带回去。”
这少年也姓顾?
怪不得我瞧着眼熟,之前在韩芜的闺房里,我看见过顾康之的画像,堂兄弟嘛,总归是像的。
提到在三年前那场战争里英年早逝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肯退让的顾康之,我不免想起温玱和我提过的一桩旧闻。
京中稍微年长一些的人都晓得,二十多年前,廷尉高家的少郎君高泊池正是刚及弱冠,便随姐夫顾侯爷征战沙场,年少英勇,堪称燕京闺秀的春闺梦里人。
据韩芜所言,顾康之当年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,尚记得父亲顾侯爷带着舅父高泊池上战场,离京时,许多爱慕高泊池的女子远远目送。
后来,战场上高泊池为了保全顾侯爷带的三万兵将,独自带了数百人诱敌,最后不得不自刎,先帝亲赐棺椁,赞其忠勇。
当时高泊池似乎已经和长公主定亲了,长公主听闻这个噩耗多次呕血险些丧命,最后不知怎的,低嫁了高家旁支的破落户。
说起来,高泊池就是顾康之的嫡亲舅舅,命数果然是个轮回,当真令人唏嘘。
我连忙朝着韩芜招手,有些惊喜道:“韩姐姐回京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,我还想着给你接风洗尘呢。”
半年未见,韩芜的眼神愈发坚毅了,想是因为打了几场胜仗,整个人意气风发。
韩芜垂眸笑了笑,“接风宴就算了,不过……你的喜酒我应当能吃上。”
我:“?”
“温玱逢人就说自己好事将近,估摸着喜宴就定在十月末。”韩芜笑着解释道,“我这次回来,是因着康之的叔父央我将他儿子带回京城。”
少年从刚才混不吝的样子变得温和起来,瞧着韩芜的眼神柔软了一刹那。
但不知为何又突然换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,梗着脖子扭过头道:“我不回去。”
韩芜没和他客气,三两步抢上前,揪着他的耳朵,行云流水地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。
“小小年纪不学好,读书不行,习武不成,怪不得你爹要将你送回京城,让顾伯父严加管教。”
雨声逐渐消失,地面还是一片湿润,四周的客人也渐渐散去。
说书先生眼疾手快地将那锭金子收了起来,笑眯眯道:“少爷什么时候想听,什么时候再找小的就是了,现下您还是先听您姐姐的,先回家……”
“她不是我姐姐,她是……”少年顿了顿,“她是我堂嫂。”
“那也是长辈,长辈说话总归要听的。”说书先生一团和气地劝他,然后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润嗓子。
我怀疑他是想收了银子不办事。
外面雨过天晴,我也该拿着这些画回北镇抚司,和那幅从命案现场拿到的《南山枫叶图》做比对。
我拱手告辞道:“我还有些许公务,改日得空再去拜访韩姐姐。”
“不好了。”赵千户半面衣衫都湿透了,气喘吁吁地从巷口跑了过来,“温大人随皇后娘娘到护国寺进香,在偏殿候着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,忽然呕了几口血,昏迷了。”
“现在人在哪儿?”我手心冰凉,只觉心跳如方才的瓢泼大雨浇在青石板上,细密而沉重,“郎中怎么说?”
“现在人在宫中,温大人现在不……”赵千户欲言又止。
我领会了他的意思,深吸了一口气,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阿爹阿娘临终的样子。
我打断了赵千户的话,将颤抖着的手收到袖子里,强做镇定道:
“不太行了?那我现在入宫,或许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,听听他的遗言。
“唔……他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把他写进我家族谱,两边香火供奉总比一边强些。”
赵千户:“温大人现在不太清醒,但是基本无恙了。”
“无恙了你还找我做什么?案子重要,先让他在宫中躺着吧,等我得出结果了再进宫寻他。”我抹了抹眼角的眼泪,有些好笑道。
顾隐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韩芜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,压低声音道:“闭嘴,别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揍你。”
自几个月前我见到韩芜,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沉痛,很多时候她虽然是笑着同你说话,但眼神还是无悲无喜。
但是今时今日她站在这里,眼神里的东西却变了许多。
不晓得她这几个月从边关经历了什么,我仿佛透过她刚刚的神情,看到了旁人口中那个正值豆蔻年华、还未失去心上人的将门女郎。
难不成……顾康之还活着?
我有些猜不透,索性不想了,抱着那些画,笑吟吟道:
“无妨,我还有事,先告辞了。”又转头看向赵千户,“你回宫照顾他,我自己回去。”
(https://www.zbzwx.cc/book/61835239/41216206.html)
1秒记住紫笔文学:www.zbzwx.cc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zbzwx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