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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气燥热，周记糖水铺子门庭若市，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铺子，不像暗桩。

掌柜的见了我的令牌，先是在门口挂上了“本店今日冰饮子售罄”的牌子，而后才将我引到了阁楼之上。

我撩开门口遮挡的帘子，里面的紫衣姑娘猛然起身，见了我先是吃了一惊，而后又惊又喜道：“虞姑娘。”

“展帮主妆安。”

展霜是广陵府安兴帮帮主，之前去广陵寻我妹妹的时候，我们曾在官府说过两句话，她豪爽仗义，不怎么熟的时候便为我出过头。

温玱让我见她的用意是什么？

我暂时还想不到。

“赵大人说的女官居然是你？”她握住我的手，眼瞳熠熠生辉，“太好了，我怕有什么波折，还特地带了几个家丁来。现在看来，是我多疑了。”

安兴帮算是在广陵一带主管漕运的大帮派了，平日里和官府交接，里子面子都有。

她这个帮主亲自进京，想是有了解决不了的难事。

“展帮主进京究竟所为何事？”

展霜挥了挥手，屏退了手下，亲自给我斟了一杯茶，面色有些发苦：

“我是来告御状的。今年安兴帮多雇了许多人手，接手了广陵府运军的活计，本以为是朝廷的买卖，能多赚些银子……岂料这几个月干下来，银子没赚到不说，都快要寅吃卯粮了。”

运河沿途都有运军，所谓运军，便是负责将当地征收上来的粮食运送到京城的队伍。

大部分都是朝廷的人，少部分是由当地的漕帮兼任。

说白了就和镖局没什么区别，不过是走水路罢了。

“广陵府周边向来富庶，征收粮食按理说不会有问题啊。”我听阿娘说过，广陵府的水稻长得极好，耕读传家的读书人也极多。

“对，你也晓得广陵府富庶，可是在朝廷的文书上，广陵府却历年来都是水次瘠薄之地，你可知为何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广陵九县的粮长本应提前将漕粮征收到各县官仓，运军一到便可顺利交兑。但这些粮长今年却不知道生了什么熊心豹子胆，推脱下面交不上来粮食，一直到五六月才匆忙买些次米，掺上沙水糠谷，直接运到了码头。”

“他们故意不纳官仓，直接运到码头，就是为了免于晒扬筛选查验漕粮这一步吧？”我有些坐不住了，“可是若交上来的粮食不符合朝廷‘干洁圆新’的要求，到了京城就得让你们赔补，你们若是出银子将这个窟窿堵上了，安兴帮大约也只能……散伙了。”

她闭上眼睛，沉痛地点了点头。

上面催着运军及时运粮，否则就要治安兴帮交付不利之罪，不仅拿不到银子，多半还要将她们一家押送官府，下面又不肯将粮食过了官仓查验这一关，逼着他们收了这腐烂的粮食。

安兴帮这是被架在了火上烤。

良久的沉默之后，展霜将一个小巧篮子递给我：“我是骑快马一路北上的，这篮子里是我们那儿头一茬的荔枝，县令特地赠给我的，我想着不如借花献佛，虞姑娘也别嫌这礼薄就是了。”

我瞧见那篮子里的二十多个荔枝个个饱满红润，底下垫着一层厚实的紫藤草。

我在图鉴上看过它，却从未在京城的药铺里找见过——它长在西南密林之中，极难采摘。但凡谁吃了一点，那就是阎王抢人，神佛难留了。

“紫藤草？”

展霜有些发蒙，显然她并未听说过这毒草的名字。

给她这篮荔枝的人大约是想让她死在路上。

我刚要说些什么，只听得门上的珠帘被人拨开。

“提审流放犯人需得我亲自走一趟，路上耽搁了些许时辰。”

温玱将一个衣着破烂的流放犯人绑在了柱子上，那脸上刺着字的犯人将脸抬了起来，蓬松乱糟的头发从脸上分开，露出了他脸上的刺字。

李禹，济州木县令的师爷，济宁府那起凶杀案的真凶，他毒杀死者的时候，用的便是这罕见的紫藤草。

当时我便觉得奇怪，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，怎会用这种西南密林里的草药杀人？

不过当时我并未深究，想着他一个济宁的师爷，和宫中八竿子打不着，应当只是巧合。

“再说一遍你当时用的紫藤草的来历。”温玱道。

李禹咳了一口血，气若游丝道：“我从木……木县令那里拿来的，牢里有秋后问斩的犯人时，他便用这个提前了结了犯人，对上面宣称犯人暴毙了，这样便能拿到……拿到这犯人家属送来的伙食银钱。”

怨不得当时的木县令一副“我上头有人”的轻狂样子。

“至于木县令是如何拿到紫藤草的，我确实不清……”

我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峨眉刺，比在他喉咙上，厉声道：“此刻谁敢出面营救你，谁就是向你提供紫藤草之人。也就是说，你无论说不说出此人的身份，他都不会救你的。”

他咽了一口唾沫，明显有些被我说动了。

“是……是良王殿下赠给他的。”

我瞧着那篮子里的紫藤草，心里逐渐有了答案。

这紫藤草是展帮主在广陵收到的，那也就是说，广陵府也极有可能被良王控制了。

他需要敛这么一大笔钱财，将罪过安在安兴帮头上，再来个帮主畏罪自杀的罪名。

古往今来如此急迫敛财的宗室子弟，所行之事大抵都很大逆不道。

我抬眼看向温玱：“长公主谋害顾家长子，也不过落得个禁足的罪名。良王这事若上达天听，会永绝后患么？”

怕就怕陛下对待兄弟手足太过仁慈。

伴君如伴虎，温玱其实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意，只道了句：“难说。”

“可是总要试一试。”我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，朝着展霜道，“三日后宝船下运河，宫中会为此筹备宴会，期间你随温大人混进去，我则会伴钟太妃的驾，席间出面为你作证。到时候宫中几位肱骨都在，舆论会对咱们有利一些。”

“好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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