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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相亲流水席进行到最后的时候,我已经觉着有些焦灼了。

我甚至开始思考,自己替韩芜相亲是否是一个正确的抉择。

然后开始思考一个更有深度的事情,燕京城十之八九的纨绔子弟似乎都十分缺乏教养,好似这辈子没上过学堂一般。

怨不得最近几次春闱的考生大多是江南贡院的,以及陛下还要为了照顾这些纨绔子弟,筹备南北分科考试。

陛下当真英明神武。

我正在思索这种事关士林的大事时,屏风对面的仁兄突然从自说自话中抽离出来,开始反问我。

“韩大小姐,听闻你喜好武事,那不妨让我来考考你,少林棍法一共有多少式呢?”

我想到了方才那个媒婆对他的介绍。

老实憨厚,适合过日子。——是个活人。

虽然暂时没有正经营生,但是前途无量。——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,爹娘有点人脉。

平日里可孝顺了,对阿娘唯命是从,他娘一声吼,他半个屁都不敢放。——懂得都懂。

他这句“让我来考考你”甫一问出来,我大彻大悟了。

这哪里是在选赘婿,这不是养蛊呢么?

这媒婆是给韩芜介绍了个后爹啊。

“韩大小姐可是答不上来了?”对方来了兴致,“那便让我来教教你这棍法……”

隔壁包厢的帘子忽然被撩开。

我瞧见那根颇细的门栓抡扫一片,在空气中抡出了破空之声,而后停滞在了对面仁兄的脖颈后半寸处。

“看仔细些。”是熟悉的声音,“这招叫孤雁出群。”

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,忽然觉着背后一阵寒意。

仁兄拄着桌子往后稍稍退了一些,面上有些不满,“你晓不晓得这位是谁?抚远将军家的嫡女,也是你冲撞得起的?”

我本来托腮的右手立刻抓起团扇,挡住了自己的侧脸,装作在看酒坊里装饰的木雕墙壁。

赵千户恨不得立刻将我这个装成李逵的李鬼拆穿,“哈哈哈!这哪是我们韩佥事啊,这明明就是……”

温玱默默瞥了他一眼。

“明明就是我们韩佥事。”赵千户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,找补道,“多日不见瘦弱了些,个子也矮了些,倒叫我有些认不清了。”

仁兄:“等等,你们是北镇抚司的人?”

我原以为这位仁兄立刻就要迫于威势开溜,谁知他却道了句石破天惊的话。

“我娘想让我问问你们,她平时抓捕犯人的时候,会顾忌男女大防吗?日后成了亲,可以在家里相夫教子吗?”

“你都沦落到当赘婿了,还敢提这么多要求?”我眯起眼睛,气势终于硬了起来,用团扇指着他的脸。

“我告诉你,在我们府上,我就是天王老子,叫你跪着你不许坐着,叫你站规矩你就不许吃饭,出门去哪儿都得时刻报备,这才是赘婿的本分。”

仁兄像看怪物一样瞧着我,半晌,才吞吞吐吐道:“其实我是被我娘逼着来的。今日凑巧,还要和几个兄弟去推牌九,就不叨扰诸位了……告辞告辞。”

我转头看向媒婆:“下一位。”

媒婆绞着帕子:“这是最后一位了。”

我长舒一口气:“那我这就打道回府了。”

楼下忽然传来嘈杂声音,还有人大声呼救。

我打开包厢靠街的窗子,往外探头看去,只见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,仰面倒在了街上。

温玱的袖子在下一刻挡在了我眼前,而后将我掉了个方向,将我拽进了他怀里。

我抬头,瞧见他波澜不惊地向外望去,大约是在观察着酒楼前街围观众人的反应。

半晌,楼下有人轻佻道:“指挥使在此,你这老货还叫我来做什么?平白耽误我吃酒,信不信回头把你拎到衙门打板子……呦,温大人,您这怀里怎么还抱着个小娘子啊?”

我眼角抽了一下:“这谁啊?”

“别回头。”温玱轻声道,“是曹明尘。”

上次温玱不在,我和赵千户急着拨银子办差事,于是趁着这位曹同知醉酒的时候,骗他签字画了押。

据说他酒醒之后十分震怒,满大街找那个骗他签字画押的两个骗子。

我默默举起了扇子挡住了侧脸,将脸往他怀里蹭了蹭,“对不住了大人,借您挡挡这尊邪神。”

镇国公家的六郎曹明尘,虽说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,但还是因着家中庇佑,一路升官至此。

曹明尘:“呦呵,小娘子怎么还真人不露相?怕不是害羞了?”

那倒不是,主要是害怕被你报复。

而且我终于知道,上次在广陵府的时候,温玱演的浪荡公子是从哪取的材了。

温玱从我手里抽出那把湘竹扇子,当成暗器扔了出去:“当街造谣生事,自己去诫司领十板子。”

只听得曹明尘“哎呦”一声,大约是那扇子砸到他头上了。

我寻思下次我得拎把沉点儿的扇子,这样砸人疼些。

曹明尘气势顿时蔫了下来,只得朝身边的人撒气,“都傻愣着干什么,该验尸验尸,该问话问话,都杵着看老子笑话呢?”

然后我听见曹明尘踹了哪个小厮一脚:“滚去找我爹说情去啊,小爷挨板子你瞧着开心吗?”

“啧。”我想起了正事,“大人,您能不能把他支开,我们是不是得去楼下看看……”

温玱:“我认识死者。”

“是谁?”

“今岁的三甲进士,吴堰吴子楚。”

温玱将帷帽递给我,严肃道:“你忙了一上午了,该回去歇歇,这里有我支应就好。”

“忙了一上午”这五个字他特别加了重音,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有悖纲常的事。

不过他这个建议确实不错,毕竟我实在是不太敢和这位曹明尘曹公子打照面。

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我接过帷帽带上,温玱将帷帽上面的堆纱拨了下来。

“韩芜负责的是广陵一带的稽查。”

“啊?”

“她不算你的直系上司。”

我依旧没搞懂他要和我说什么。

“她若再让你替她出来相亲,你可以以此为由拒绝。”

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的,但这么半日的相亲宴结束后,我悟了。

这些丑恶嘴脸都是我话本里的大好素材,我应该多出来相亲,才能保证本人的灵感不至枯竭。

但我还是满口答应:“好好好,都依您。”

他眼神暗了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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