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算来一梦浮生
过了殿试还不到两日,先帝爷便驾崩了。
我是寿安长公主唯一的女儿,先帝爷是我外祖,想当初逢歌二字也是先帝赐给我的,我自然是要随着母亲进宫扶灵的。
母亲脸上倒是不见什么悲色,反倒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闲适。
这大约是因为舅舅与母亲一母同胞,他如今荣登大宝,母亲便成了我朝最为尊贵的长公主。
她帮着舅母处理丧仪,自然没工夫看顾我,我跪得有些累了,寻了个借口去偏殿歇息了一会儿。
门口那个戴着珊瑚耳坠子的小宫女见我来了,似乎很是开心,我略微睡个午觉的功夫,她便不见了。
我嫌殿里的地龙热,打着扇子扇了扇风,门口的珠链忽然发出声音,我望过去,是个眼熟的人。
是我母亲身边的一等女使,我的奶母何嬷嬷。
不过自我五岁上,她便被送到宫中伺候了,虽然挂着一等女使的名头,却没在我们府上待过几日。
“小姐仔细受寒,三月天倒春寒……”
我打断了她的话,“我身体一向康健,不妨事的。”说罢蹙眉道,“嬷嬷进来怎么也不通报一声?”
她吞吞吐吐的:“实在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。”
我摩挲着手中的羊脂白玉珠串,笑了出来,“您老讲就是了,我还能刻薄嬷嬷不成?”
她向来是个胆小怕事的。
逢年过节的时候,她会自宫中回府,与她丈夫儿女小聚,每次看到我,只是遥遥行个礼便离去,话都不敢多说半句。
尤其是见到我阿爹,更是和老鼠见了猫一般。
她似乎下了莫大的勇气,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请小姐随奴婢到外面一叙,这里……这里奴婢怕有眼线。”
看在她一把年纪的面子上,我虽然觉着她有些杯弓蛇影,但还是随她出去了。
我们到了一处偏僻宫室的假山后,她才肯开口言语。
“殿试后的琼林宴上,奴婢被分派去给诸位进士准备茶果子,诸位进士老爷有的携了夫人,有的携爹娘入了席……”
我有些烦躁,“嬷嬷挑重点的说罢,我可没什么闲工夫。”
“奴婢看到了探花郎的父亲是……是杀了阿桑的那个人。”她颤抖着道,“高驸马让那个人杀了阿桑,我亲眼所见,不会错的。”
我用绣花鞋足尖的珠子踢着地上的青草,无所谓道:“阿桑?阿桑是谁,你的女儿吗?”
“她是……”何嬷嬷停顿了片刻,“她是你的生身母亲。”
不知道是绣线太易断,还是这消息太过沉重,我足尖的珍珠刹那间分崩离析,在地上骨碌碌地四散滚开。
“他当初见阿桑貌美,起了歹心……而后把阿桑藏起来,在长公主诞下死胎的当日,给她灌了催产药,将孩子换了。”
何嬷嬷压抑着哭腔,嗓子都有些嘶哑,“他手底下有个小厮,说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将阿桑杀了永绝后患,管他要了银子,将阿桑放进铸造佛像的石灰里,兑了水活活烫死了她。”
我攥紧了帕子,上面勒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“那佛像如今在何处?”
“就在长公主修缮的佛堂之内。”
我存着最后一丝理智,问道:“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话?”
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方半新不旧的帕子,将其打开,里面躺着半枚通透玉佩。
“这是当年你父亲高驸马给阿桑的信物,他自己身上也有半枚,小姐您是最清楚不过的了。”
那雕刻着莲花的半枚玉佩,我时常看见阿爹放在手里摩挲。
何嬷嬷的相公儿女都在外院做工,根本接触不到阿爹,她自己见了阿爹都绕道走,也不可能顺走玉佩。
唯一的可能,就如她所说的那样。
“你阿娘本来是与我一起被分到府上做工的,可她死的时候我却连哭都不敢哭,生怕寻了主家的晦气,只能在心里默默求她安心往生。”
何嬷嬷手中的菩提珠子顿了顿,声音也带了一丝哭腔,“阿弥陀佛,自你五六岁上,高易便不许我在你身边伺候了,给我寻了个皇城管事的职位,怕的就是我和你多说什么。
“我即便是偶尔回公主府,也只能与你遥遥相见,若不是先帝驾崩,这里乱作一团,奴婢哪里能趁乱找您说话……怕是这辈子都要带着这个秘密去阴曹地府了。”
“你看清楚了,那烫死我生母的,当真是探花郎的父亲?”我恨恨道。
“不会有假,我做鬼都记得他的样子。”
……
我借口自己与那尊佛像有缘,求了母亲,将它移到了我着人绘了壁画的洞窟之中。
我凿开了莲花宝座,果真看到了一截残肢。
我怕别人察觉,亲手将其修补好,又以通风为由,暗中雇人在石窟里开凿了一条密道。
我知道母亲曾经下手害过顾家嫡子顾康之,母亲偶尔会在小祠堂里拿出他的半截发带,念念有词地给他烧香——也不知道是谁和她说的,说拿着逝者衣物参拜,便能让他魂魄安息,不再纠缠自己。
哪里是拜神佛,她只是恐惧罢了。
我偷偷换了那半截发带,用它引诱韩芜这个锦衣卫佥事助我手刃凶手后,离开燕京城。
……
世人皆以为,我在琼林宴上对探花郎遥遥一见,便非他不嫁。
其实我虽对倪胥有些青眼,但本质上不过是想要他爹的命罢了。
我这个人一向喜欢鲜花着锦、烈火烹油,我阿娘死的不声不响,我便要堂堂正正地手刃凶手,在我成亲这样的日子里,将此事昭告天下。
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进行着,我想让这件尘封多年的案子掀到声势浩大的地步,让锦衣卫彻查,查到我阿娘的死,查到这座烂透了的公主府。
我逃跑的时候,听见燕京城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。
即便权势如长公主这般,也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。
我和韩芜逃跑的时候,在洞窟里瞧见了锦衣卫指挥使温玱和他身边那个叫虞殷的画师。
她聚精会神地拿着炭笔起稿,温玱看着她的眼神,就如同信徒在瞻仰自己信奉的神灵。
那一刹那我想到了倪胥。
当时隔着烟雨遥遥一见,他站在舟头瞧着我微笑的时候,眼神也是这般澄澈好看。
他叫我“逢歌”的时候,眼瞳里也只有我一人。
当真可惜。
不过我不后悔。
即便是到了断头台上,我也不后悔。
直到他们斩了阿爹,又将我送去寺庙修行的时候,我才逐渐从麻木癫狂中清醒过来。
耳边的梵音钟声静人心神,窗外的绿树如云,足以使我安神。
世事漫随流水,算来一梦浮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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