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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窟里面以宫灯照明,一处石壁上挂着四处灯笼,足以将整幅壁画都照得明亮通透,能看到如同在白昼之下的鲜艳色彩。

尤其是石窟正中央的一具鎏金佛像,面容慈祥,身披五色霞衣,挽着高耸的双鬟发髻,手足额间均饰以五色珠链,手中的一朵莲花和脚下踩着的山石都栩栩如生。

无论是珠链还是飘逸的霞衣,均被铸造得如真实存在的一般,不知道费了铸造师傅多少功夫。

我正在石像下面仰头观瞻,温玱却忽然冷不防地来了句,“虞姑娘,你可知道有一种刑罚,叫做加官进爵?”

我摇摇头:“没听说过。”

我老实本分一辈子,自然没听过这些听名字就很变态的刑罚。

“就是在罪大恶极的犯人脸上放上一层宣纸,用水浇透,再加上一层,继续浇水,直到犯人窒息而死,将那已经干硬的宣纸揭下来,就能瞧见上面的人像。”

温玱补了一句,“此类刑罚多用于奸杀案中,并非针对普通犯人的。”

“方便问您一句。”我朝着佛像拜了三拜,“您是怎么从这么端正肃穆的佛像,联想到这种骇人听闻的刑罚的吗?”

“很像。”

“什么很像?”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
“佛像脸上的表情,很像加官进爵的刑罚过后,从脸上剥下来的那具沾着人皮的宣纸面具。”他审视地瞧着那尊佛像,“希望是我想多了。”

“多思无益。”我蹲在地上,从地上散落的颜料画笔里拿了一只炭笔,徒手在那空白的壁画上定了几处位置。

“我先画着,你先探查着,这样不容易被发现,若有监工的进来了,我还可以说自己作画的时候喜欢清净,让他们出去等着。”

他闻言探头瞧我:“你还会这个?”

我退后几步,眯着一只眼睛瞄着定位点:“毕竟要糊口,什么都得会一点。”

说话间,他已然蹲在一处角落里,用我作画的宣纸折成长条,用火折子点燃了它。

我手中的笔停了下来,“你发现什么了?”

“这里有几只黑色甲虫。”他晃了晃手中的纸折子,“我在试它是否畏光。”

“结果如何?”

“畏光。”他又拎起水囊,在虫子聚集的不远处倒了一捧水,它们果然朝着潮湿的地方汇聚,“喜欢潮湿,长得也分毫不差。”

我了然:“可是这洞窟本就是为了壁画开凿,已经做了防潮的工事了,按理说并不潮湿,反而比一般的地方干燥啊。”

“那故意引我们来这石窟,又特意在此处放置这些虫子的人,就很有意思了。”温玱将那烧着的宣纸扔在虫子堆里,将它们烧成了一捧灰。

“让本该出现在西南密林的甲虫出现在此处,他确实有些本事。”

“谁啊?”我追问道。

“暂时还只是猜测。”

此刻有一只顽强的虫子从灰里爬了出来,我抬脚将它碾死了。

温玱赞同地瞄了我一眼,“挺好,做事不留后患。”

我贫嘴道:“我是惜命,万一这虫子啃完你的脑子,再啃了我的脑子,到时候我该和你死一起了。”

“和我同生共死,你是觉着亏了?”温玱挑眉道。

“我是觉着你我打扮得这么奇怪,又死在了一起,难免会让收尸的人觉得你我有不为人知的癖好。”我蹲在地上给莲花宝座勾边,“我怕自己晚节不保。”

温玱:“……”

我觉着有些奇怪——这壁画只有三幅。

观音菩萨、文殊菩萨、普贤菩萨。

只差了一幅地藏菩萨的壁画,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工。

据门口的护卫所言,这洞窟是去岁冬月开凿的,按照长公主富可敌国的程度,本不该这么晚还没动工的。

我曾见过佛经记载,地藏菩萨发愿救一切饿鬼道众生,还曾几度救过自己在地狱道的母亲,如大地一般本自圆满。

我迅速起了一幅底稿,但因垫脚的箱子有些低矮,发髻上的高花冠我够不到,正在踟蹰是先从下面上色还是先把上面的底稿绘完的时候,温玱忽然俯下身,将我扛在了肩上。

“能够得着吗?”

我举着炭笔的手都有些僵硬,“能……能。”

我心里蓦然紧了紧,一颗心胡乱跳了起来,方寸一时间心跳有些大乱,“其实也不必……”

“你画你的。”他温和地笑了笑,“我大约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。”

我刚刚将那高花冠上的宝相花珠钗绘好,身后便忽然传来一句: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
温玱将我放下来,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身回望。

洞口处,站着一位穿着嫁衣,挽着简约发髻的高挑女子,正是高逢歌。

外面的光亮照进来,她逆着光站在那里,周身渡上了一层金光。

然而她身后一个亲随都没有,瞧着并非来找我们兴师问罪的,更像是来逃命的。

她身后又缓缓走出一个人。

北镇抚司佥事,韩芜。

查琼浆仙酒的案子时,我便问过韩芜,为何要从广陵千里迢迢地回来?

毕竟京城对于她而言,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回忆。

她同我说,她的心上人顾康之战死沙场数年,她本是对他生还之事不报有希望了。

但是高逢歌拿出了顾康之的物件,说自己知晓他的下落,以此胁迫韩芜在自己出嫁之时随从。

是以见到韩芜出现的时候,我并不怎么震惊。

令我震惊的是,高逢歌见到我画的底稿之后,忽然一脸惨然地笑了笑,表情是哀莫大于心死:“你们看,地藏菩萨显灵了,阿娘你别怕,你别怕……

“倪郎啊倪郎,你也别怪我狠心,谁叫你阿爹是个混账呢?”

然后便是刺耳的笑声,在这洞穴里久久回荡,尖锐而寒冷,像是数九寒天冻得透彻的坚冰。

我觉着她是疯了。

长公主好端端地坐在高堂之上,简直算得上是叱咤风云的奇女子了,她哪里会怕什么。

韩芜瞧着一忽儿正常,一忽儿高声吵嚷的高逢歌,“她临逃走之前非要来这儿瞧瞧,我拗不过她,只能带她来了。”

石窟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我猜是长公主的人跟来了。

我:“那我们是去是留?”

韩芜固执地给高逢歌喂了一颗药,背着昏迷着的她往石窟的深处走去。

“自然是要走,她说,只要我带她出了京畿之地,她便告诉我康之的下落。”

她侧身看向我们,“此事与北镇抚司无关,你们无需挂心,即便是到了陛下面前,我也会如此说的。”

那里应该是高逢歌提前修好的密道。

她筹备这一天,应该已经筹备很久了。

我和温玱都不可能出卖朋友,但是高逢歌暂时还是嫌犯,我们不可能就这么放她走。

我和温玱对视了一眼。

“且慢。”我叫住了韩芜,“韩大人,我有话要同你说。”

她停了步子:“你讲。”

话音未落,温玱已然在她背后一掌劈晕了她。

我配合默契地上前扶住了她。

“阿殷,你拿着这块令牌,架着马车带韩芜入宫,去掖庭藏匿一晚,那里自会有接应你们的人。”

温玱从怀里递给我一瓶药,“待会儿你给她喂下去,能让她昏迷十几个时辰。”

其实能看出韩芜的精神一直紧绷着。她太想知道顾康之的下落了,以至于现在算得上是理智全无、一意孤行。

讲道理是讲不明白了,只能让她先昏过去了。

我道:“那你呢?你带着高逢歌,不会被看成是狗急跳墙……找不到切实证据,便意图先斩后奏吗?”

“我来洞窟查验线索,偶然遇到了畏罪潜逃的高逢歌,未免她再次潜逃以至长公主声誉受损,只能将她先押回诏狱了。”

懂了。

只要韩芜不在,他可以在长公主的亲卫面前舌灿莲花,将黑的说成白的。

“那我要在掖庭藏到何时?”

“明日午时,我们在菜市口汇合。”他的桃花眼里露出了些微笑意,“记着在午时三刻之前过来,我带你看一出好戏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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