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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公主没再召温玱进殿,只说自己倦怠了要歇息,让我们俩先行离开。

别人我不晓得,但以温玱的耳力,我和长公主的对话他应该能一字不落地听到。

一出门我便瞧见了温玱站在窗前的背影,身姿挺拔,如松如柏。

“殿下让你我离开,且不让带任何物件出府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这是铁了心要我们别再追查了。”

话音未落,我的视线绕过他,瞧见了两个扛着厚重被子卷的锦衣卫小旗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倪胥他爹是个人,不算物件。”温玱道,“长公主金口玉言,想是不会错的。”

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?

长公主的话固然有漏洞,但是他未免太胆大了些。

扛着这么个活人大摇大摆地出府,要么是温玱疯了,要么是长公主疯了。

果然,他话音未落,方才那个传话的女官就满面冷肃地出现在了我身后,恍若鬼魅,“温大人怕是曲解了殿下的旨意,殿下的意思是,人和物件都不能带离此地半步。”

他半个眼神都没赠给女官,牵起我的手腕就往外走。

女官的声音逐渐高亢,“府内埋伏了数十位弓箭手,温大人今日可是想命丧于此?”

她身后便应声出现了四位挽弓的黑衣人,一排箭簇明晃晃地对着我们,弓弦绷紧的声音撞进了我的耳膜。

我:“……”

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,怎么总能叫我碰上。

“陛下口谕到。”一位紫衣太监捧着圣旨自外门进来,似乎是掐着点前来救场子的。

温玱的眼神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,撩了袍子跪下接旨的声音也像是在向长公主示威。

我忙不迭地跪在他身侧,紫衣太监灰白的眉毛一抖,眼皮子都没抬,就剜了我一眼,“虞姑娘,你合该找个嬷嬷学学规矩了。”

我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,权且算作回应。

世俗的规矩我晓得,不过是要我跪在温玱半步之后的地方,以显我们地位有别。

然而我头一回接圣旨,刚才腿一抖就跪下了,哪里还能管自己跪在什么地方。

“她不用学。”温玱并不怎么开心,“何时轮到内务府的人管我北镇抚司的事了,你才应该和你师傅学学规矩了。”

紫衣太监被他噎得停顿了一瞬,还是以大事为重,不情不愿地宣读口谕:

“长公主身侧掌衣刘氏,出言不恭,以下犯上,私自调长公主亲卫,意图阻挠锦衣卫查验案情,着杖十五,革职送往皇庄管事,钦此。”

刚刚传话的女官脸色顿时变得青紫交加。

其实也能看出来,她应当是长公主的左膀右臂,这些年应当没少替长公主办这种得罪人的事。

这回陛下大约是为了警醒长公主不要插手,这才将其身边的心腹发配到皇庄的。

陛下其实挺给长公主面子了,说是惩罚,但哪家的惩罚是去皇庄做管事啊?

据我所知,管事的油水还是挺多的,比起这得罪人不讨好的女官之位,算是钱多事少的肥差了。

我眼瞅着两位小黄门客客气气地把刘掌衣请了出去。

身后的弓箭手见状,也即刻将弓箭收起,退到了柱子的阴影之中。

“臣温玱接旨。”他双手将圣旨接过,拎着我的腕子起身,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
我也有样学样:“臣女谢陛下隆恩。”

确实要感谢陛下,要不然此时此刻我已经被那一排弓箭射成刺猬了。

接过了旨意,他便拎着我的手腕走到了公主府门口的马车上,二话没说地撩开帘子,将我塞了进去。

我还没坐稳,他便亲自占了车夫的位置,挽了马车的缰绳,策马飞驰了起来。

再这么下去,马车都要散架子了。

“大人,温大人?”

也不知道是外面风声呼啸,还是这人诚心和我赌气,反正他是半个字都没回我。

“刚刚是因为……因为总得想法子让她让步,总不能让你们一直僵在那里。”

人长了嘴,就要还自己一个清白,“而且您就站在外面,我知道你能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
他勒紧了缰绳,将速度放缓了些。

挺好,这人还挺好哄的。

“到时候你若没将关键证据拿给她,她会找千百种法子让你消失在这世上。

“大人,你平时从不是瞻前顾后之人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亦不是。”

走一步看一步,船到桥头自然直,现在自然是先紧着案子来,况且按照秦叔方才验尸的结果,那把刀子距离心肺还有一段距离,虽然重伤,却不是致死的位置。

正因如此,我才敢放心大胆地向长公主提出偷证物的法子。

“虞殷。”

“嗯?”温玱方才这句“虞殷”带了一丝缱绻的意味。

“那个纪主簿的女儿不是你杜撰的。”他这句话是陈述的语气。

“她……她确实是我的闺中好友。”

我自然不敢在长公主面前扯大谎,故而将故事和目的真假参半地揉在了一起,“事急从权,我总得有个可信的理由,长公主才能相信我是真的有求于她。”

“此事了了之后,我替你去查。”

这个替字就很玄妙。

不是“帮我”,而是“替我”。

他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下说的这句话呢?

“那感情好。”我故意转移了话题,“那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啊?”

“出城。”

废话么这不是,这一路过了几条街我还不晓得么,我自然知道是要出城。

“哦。”我故意作恍然大悟状,“您带我私奔出城是吧?怎么说呢……我这些年经历了如此多的变故,其实很难对私奔产生那么些许的敬畏之心,而且话本子里私奔的一对鸳鸯都得骑马,像您这般驾车,再快也会被家丁追上的。”

想要让一个人说实话,最好的法子就是往他身上泼脏水,让他陷入自我证明的圈子。

“方才有人来报,说有山中采药者认得死者脸上出现的黑色甲虫,说它多生长于石窟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。

“我是想带你去瞧瞧燕京周边的石窟,看看能不能找到下一步线索。”

果然如我所料,他直接将目的和盘托出,都不用我再套话。

“并非……”

我隔着一层绢纱帘子瞧着他,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调侃他:“我懂我懂,您想避嫌对吧?”

他单手勒马,隔着帘子回身瞧我,好整以暇地侧脸瞧我。

“你说什么?方才风大,我没听见。”

“您想避嫌。”

“再上一句。”

“您要带我私奔。”

“对。”他赞许地点了点头,马车四角上的铃铛忽然随风响起,“敢问虞二娘子可随在下私奔?”

我沉默了:“……去石窟找线索是吧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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