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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话间,温玱和柳大人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柳大人在任京兆府尹之前,曾做过一任言官,说话办事都锋芒毕露直至要害,与堂上这位赵大人一碗水端平的作风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学生这次来叨扰,实是为了调用大理寺的卷宗。”
柳大人火急火燎地走到赵安身侧。
“昨日盛源酒楼出了命案,一坛子酒带走了一家十余条人命,陛下命我和温大人协同查案,学生想来查查,各州府有无类似案件。”
温玱眼神复杂地瞧了我一眼,我觉着他大约是想说自己并没泄密,我微微点了点头,我还没傻到谁嫁祸他我都信的程度。
虞则见到温指挥使来了,立刻从座位上跳下来,“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,她方才公然说您盗用她的画献媚陛下……”
温玱斜睨了他一眼,“确有此事,怎么,你有什么异议吗?”
虞则:“这妖女状告兄长也就罢了,居然还指摘大人您,小人都看不下去了……”
我阴阳虞则道:“看不下去那你自剜双目得了,我还省得状告兄长了,岂不两相便宜。”
赵安清了清嗓子,“肃静。”
而后赵安露出一个客套的笑,花白的胡子抖了抖,起身将柳大人按在自己的座位上。
“盛源酒楼的人命案急迫,为师先去替你查阅卷宗。
“你嘛,暂且替为师将这买卖人口的案子,定个结果。”
我清晰地听到方云沉,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一下脚。
虞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低声问道:“这也是郡王殿下安排的吗?渊郡王果然料事如神……”
“柳大人,虞则身为官员,屡屡知法犯法,先有买卖人口,后有私自动用家母嫁妆,于赌场挥霍一空。”
我将袖子里的账册拿出来,呈在案前。
“此为民女整理其挪用家母嫁妆的账册,还有家母供其科举习武、衣食住行十余年的凭证,足以见得家母不曾亏欠刻薄于他。”
虞则急道:“我是家中独子,银钱本就该有我一份,况且父母走后,我也供你吃穿,不曾刻薄……”
我从账册里抽出一本虞则拨给东厢房的账册抄本。
说是账册,其实也不过是几张纸罢了。
我走到虞则面前,将其扇在他脸颊上。
“供我吃穿?虞则,你怕不是忘了,我自十四岁被你赶到东厢房,能变卖的钗环,都拿出去卖了。
“因着阿嫣冬日里没有袄子,我偷换了小厮的衣服,钻狗洞才得以出了家门。
“寻了个你嘴里下九流的差事,日日作画,一个一个攒铜板,才赚了两件袄子。”
账册的纸张如雪纷落,我特地挑的熟宣纸,看着柔软,实则边角锋利,抽在他脸颊上,刹那间留下了几道血痕。
虞则捂着脸上的血痕,抬手就要揍我。
温玱利落地用刀柄压在他的肩膀上,将其摁在了官帽椅里,散漫道:“趁着刀未出鞘,我劝你放尊重些。”
方云沉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,“府尹大人,此女已经疯魔了,众目睽睽之下当堂行凶……”
温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“这就叫当堂行凶了?若有人这么对我和我亲人,我定让他活不过今岁。”
我们几个还在扯嘴皮子官司的时候,柳大人已然将那些账册翻了个七七八八,眉头越皱越深,和一旁的师爷交流了两句。
柳大人转头看向虞则,“你身为虞家庶长子,虽然已经自立门户,但也合该继承父辈资产。”
不等虞则喜笑颜开,柳大人又道:“然据我朝律法,女子对己身妆奁有支配之权。
“虞家的薄田两亩属实该归你,不过你嫡母的嫁资,已然有半数都贴补了家用。
“这半数里又有十之六七是给你置办所用的,那剩下的就合该是你姊妹的。
“不过……你嫡母的嫁资似乎已经被你败光大半了?”
虞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眼神透出了一丝困惑。
“不打紧。”我凉凉道:“家中宅院还在。”
“宅院还在,那便以宅抵债。”柳大人略一思索,写下一封手书,让差役递给我。“你拿着判决书去里长那里,便可以更换宅邸归属名姓。”
“大人,大人此举过于草率,万一账册造假……”虞则开始打磕巴。
“造假?”温玱垂眸看着椅子上蜷缩着的虞则,目光宛如猫盯着锁在墙角里的老鼠一般。
“柳府尹的祖父是户部老吏了,账册的真假可一眼辨之,你这是在质疑人家的家学渊源。”
方云沉恨不得将虞则的嘴缝上,但他毕竟是来协助这个扶不上墙的刘阿斗的,只能含恨继续为其开脱,扑通一声跪下,将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此事或许为真,但买卖人口之事兹事体大,仅凭这老鸨的认罪书和籍契,也并不能证明买卖的是虞家三小姐。”
我就等着他这句话。
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拨云见日,一缕光亮穿过云层透下来,照在了院落之中。
“民女有人证。”我语气笃定,“便是这张籍契的所有者,家中女使妍儿。”
妍儿是嫂嫂娘家带来的李嬷嬷所出,是实打实的家生子,因其腿疾不便甚少外出,且与妹妹年纪相仿,故而成了虞则假换籍契的最优选择。
我去寻阿嫣之时,他们害怕此事败露,便将妍儿装扮成阿嫣的样子,假称送到乡下养病,实则是将其送到了老家的一户庄户人家做童养媳,意图让其彻底消失在燕京城。
李嬷嬷不忍自己女儿受苦,又不能拂逆主人家的意思,便找上了我,央我将她女儿救出来。
妍儿拄着拐杖进来时,虞则从椅子上跌坐到了地上。
我道:“只消比对妍儿和籍契上的指纹,便能验明正身了。”
我又指着那张交易的单据,“上面写着,被买卖的人四肢健全,手上无茧,耳上有环痕,因此被卖之人绝不是妍儿,而是我妹妹阿嫣。”
虞则与我争辩道:“满足这三条的女子多了,你就这么确信我卖的是虞嫣?”
我走到他面前,垂头看着瘫坐在椅子里的他,“你现如今是在承认自己买卖人口了,对吗?”
“我卖的是家中别的女使……”他狡辩道。
我指着妍儿道:“虞宅里,与阿嫣年岁相似的女使,只有妍儿一个。
“其他的你早就发卖了,这些官府造册上记得明明白白的。
“你若硬要说,你发卖了家中别的女使,就是承认你隐匿人口了,你可知,隐匿人口是何罪名?”
温玱凉凉道:“能赶上明日午时杀头。”
方云沉跪着回头,气结地揪起虞则的衣领,扬手抽了他一个耳光。
“你个蠢材,连自己妹妹都能送入宫中殉葬,怎么一个小小女使却不敢杀了以绝后患?”
那自然是因为送入宫中不必担责。虞则贪财,却没有亲手杀人的胆量。
“买卖人口一事证据确凿。”柳府尹沉声道:“按我朝律例,设方略诱取良人及拐卖良人子女的,无论已卖、未卖,均要责打五十杀威棍,再发边充军。
“来人,将这枉顾人命的凶徒叉出去!”
温玱给前来叉人的两个衙役让了条路,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,“虞大人,请吧。”
两个衙役叉着双腿软了的虞则起来,只听见他叫骂道:
“毒妇,我是你兄长,你敢如此对我,你不怕下地狱,不怕恶鬼拿你的魂魄丢进油锅里吗……”
“我是你血亲的妹妹,你不也是铁了心要我去死吗?”
我扶了扶鬓边的珠花,轻嗤道。
“你我兄妹都是蛇蝎心肠,死了也合该一起下地狱的。
“阎王若让我下油锅,那必然也得让你挖眼割舌,大卸八块,大家都不得好死。”
“你……”虞则气结。
方云沉眼角皱了皱,“贪财好色的鼠胆之辈,但凡你有你妹妹半分胆量,这官司也不至于输成这个样子。”
这堂上的人,或因我的言辞震惊畏惧,或因我的行为拍手称快。
只有温玱,他的眼神里掺杂着心疼,带着一股模糊不清的情绪望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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