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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燕京城的时候,已是暑意初现,天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来气。
“来人,赐座。”
大理寺卿赵安翻着手中的卷宗,眼皮子都未曾抬起来,“如此热的天,你二人起来回话,不必跪着了。”
我行了个礼,我那庶长兄虞则趁此机会抢先上诉道:
“廷推明鉴,舍妹在父母辞世后伤心过度,以至于神志不清,她所说的自然也不足为信。小人日日在官府应卯,吃官家的银粮,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民女状告虞则,用家中女使的籍契,将舍妹卖到勾栏,证据证词俱在,请廷推过目。”
我将妹妹和女使的籍契小像,并烟雨坊坊主签字画押的证词,一起放置在木盘上,请衙役交送给大理寺卿。
公堂之上,断案者最想听的自然不是虞则那种似是而非的废话。
赵安的眼神越过卷宗半寸,看着虞则冷道:“如果我没记错,陛下三日前赐予罕东的千佛山景图就是出自这位姑娘之手。
“虞大人说其神志不清,也就是说陛下……”
赵安留了半句没说,微微一笑,灰白色的胡须也跟着一抖,“公堂之上,还是要谨慎些的好。”
我绷着脸没说话。
我提前打探过赵安的断案风格。
他做了两任大理寺卿,如今年近知天命之年。
若断案时的苦主和被告均是无甚根基的白衣,他便丁是丁卯是卯,判得公正无私。
可若这两边都和京中高官沾亲带故,他必要各打五十大板糊涂了事,谁也不肯得罪。
若是一边是平头百姓,一边背后有靠山。
他定会滴水不漏地将案子移送京兆府,请他的门生京兆府尹铁面无私的柳大人替他分忧,替他得罪人。
我不想让他糊涂了事,亦不想节外生枝延后处理,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堂审时将赵安的门生柳大人请过来,直接将案子定下。
虞则这一步走的正中我下怀,没等我出手便自爆短处,以强凌弱,我算是胜了半分。
但为陛下作画之事,我明明知会过温玱,让他不要同旁人提起此事。
所以赵安是如何知晓的?
若赵安铁了心以为我和宫中高官有些瓜葛,而虞则有渊郡王做靠山,那保不齐还是要各打五十大板,将虞则发卖我妹妹之事轻巧揭过。
我不能让此事轻巧揭过。
我要让虞则今日就钉死在这里!
我扫了一眼虞则,只见他身侧多了个居士模样的男人,一身白色道袍,长得瘦瘦小小的,腰间挂着一个烟色半旧荷包,上面绣着几颗红豆。
——看来是个有心上人的。
隔着半丈远的距离,我只能瞧见那中年男人捋着胡子,低声对虞则说了几句什么,似乎对刚刚的颓势并不在意,嘴角还噙了一丝笑意。
我从椅子上起身,拱了拱手,“廷推大人。”
赵安将卷宗放下,“虞姑娘可是有话要讲?”
“兄长身边那位先生,我瞧着眼生,想必与此次庭审无关,算是闲杂人等。”
我指着那个男人道:“可否请大人,将此人请出去?”
赵安蹙眉瞧着那居士,“你是……”
“渊郡王门客,方云沉是也。”虞则抢先介绍道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。
方云沉这个名字我听过,传闻他是郡王府的座上宾,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。
因其说话声音有些阴柔,有人猜测他是宫中内监,但也只是谣言。
渊郡王在朝堂之上林党颇多,以寿阳伯为首的一众宗亲都与他交好。
虞则这种小虾米,从前连渊郡王府的门槛都扒拉不上,今日却能带着渊郡王的座上宾在这里大放厥词。
怎么看都有些阴谋的意味。
我听见方云沉抽了一口凉气,显然对虞则的愚蠢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。
我顺坡下驴,“兄长既然提到了渊郡王,那民女还有一事要报与大人听。”
“讲。”
我相信温玱不会将我作画之事漏给旁人听,那也就是说,在济州府的那几日,我身边定然是有眼线跟着。
“方才您提到陛下将民女的画,赐给了罕东国主。”我不卑不亢道:“敢问大人,此事是哪位告知与您的?”
赵安瞥了那方云沉一眼,眼神透出了些许幽微,“是渊郡王。”
“那民女再斗胆问一句,渊郡王有没有同廷推大人讲,民女是被上司硬塞了这么个绘千佛山景图的活计,而并非是为了行贿谄媚?”
方云沉脸色一变,出言拦我,“大人,私以为一个给话本子作画的女画师,乃是三教九流之徒,尽然是满口胡言乱语。”
我好整以暇地瞧着他,“你如何知道我是给话本子作画的画师?”
“你兄长与我讲的。”
虞则眼神困惑,“我没……”
但看到方云程的眼神后,虞则还是将后半句话吞下去了。
我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,看向赵安道:
“大人容禀,在下从前确是个给话本子作画的画师,因一个多月前,我协助上司破获了贵女案,才被调到了北镇抚司。
“既然如此,那指挥使温大人就是我上司,上司强迫我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,我岂有不办之理?”
赵安这数十年宦海沉浮,定然遇到过许多次自己的功绩拿去给上司充数的时候,此刻基于自身经历,对我的说辞深表赞同。
“也就是说,温大人是拿着你的画去行……献给了陛下,且并未提到你的功绩?”
我拱手答道:“廷推大人所言极是,此事大人问陛下或是问温大人,都可以考证。”
堂上放置的降暑冰块蒸腾出丝丝凉意,赵安罕见的沉默了,堂上安静得如同大雪封山时的空旷山谷。
赵安额前的汗水滴落在了卷宗上,我猜他正在权衡利弊。
毕竟,他既不敢得罪渊郡王,亦不敢说锦衣卫指挥使温玱,拿我这个不敬兄长、名声不好的下属所画的《千佛山景图》,去献媚讨好陛下。
这顶大帽子一扣,显然就是往锦衣卫指挥使的头上泼脏水,赵安没这个胆量,故而此刻算得上是骑虎难下。
说话间,门口通报的衙役碎步进了堂内:“大人,温指挥使同京兆府尹柳大人来了。”
我灵光一闪,有了一个猜测。
渊郡王其实并不在乎我和虞则的家事,他插手此事,只是想借此拉温玱下水罢了。
若我状告虞则失败,那就会被当成一个污蔑兄长的女疯子。
那么温玱自然是首当其冲,之前有我协助温玱的案子,便都成了可以弹劾他的利器。
虞则忽然声音尖锐地笑了起来。
“我的好妹妹啊,你可知道锦衣卫在燕京有多少眼线,就敢在这公堂之上公然说温大人的阴私。
“小心你前一句慷慨陈词,下一句就已经身首异处了。”
我瞧着他,话却是对着堂上的大理寺卿说道:“怎么会呢,民女相信廷推大人定会秉公执法,还民女一个公道。”
“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赵安的声音都有些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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