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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副千佛山景图尺寸不大，我画了一日半晾了一日，今日正好装裱。
安宅院子里，有个晾晒肉干的桌案，拿来裱画正好。
这两日我们就住在安宅闲置的厢房里，一来是为了保证没人进来挪动案发现场的东西，二来是为了躲开木知县的监视。
据温玱不完全统计，木知县至少在驿站安插了七个眼线。
我将桌子擦干净，在画作背面喷上水，拿着铜熨斗小心将画熨平整。
“大人，您靠边站站，有点挡光了。”
温玱往旁边挪了一步，“抱歉。”
“天下没人会做赔本的买卖。”
我一边拿着四寸长的鬃毛排刷在后面刷胶巩水，一边分析道：
“他这么做一定是所图更多，且与这个最终目的相比，这区区三百两银子压根不够看。对了，安仲元不是说那人认识木知县，还能让木知县免他死罪吗，这几日赵大人盯他盯的如何了？”
“没什么结果。”他振袖一笑，“见我来了倒是勤勉了些，日日装样子，将那些陈年旧案审理了个遍。”
“其实我在好奇一件事……这个木知县真有这样大的能耐，轻易地将死刑犯保下吗？”我沉吟片刻，将命纸覆盖其上，小心地贴合压平。
温玱转身，执起一旁的剪刀帮我裁剪纸边，听到我的疑问后，抬眸看着我，悄声道：“故而我让赵千户重点‘关照’的，并非县衙里这位木大人啊。”
我正在整理装裱用的暗绿色绢纱，听到这句话后猛地瞧着他，震惊地无以复加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他阖眼点头，手上的剪刀用得很稳，裁线平直。
那日安仲元口中那个“姓木的”，并非这个木知县，而是那位刚刚调任过来的武略将军，我那位拜高踩低的好伯父——木涛。
“可是最终的判决结果，不还是这位木知县下的吗？”我以绢纱覆纸背，将画小心对齐，“若木知县没有收受贿赂，又为何要直接判决二人死刑？”
“他不想报盗案。”
温玱将剪刀递给我，又从一旁的书篓子里拿出一本书册，翻开其中一页，单手呈在我面前。
“济宁府去岁新订的律法，某地若盗案频发，那属地官员就有疏防之责，要被本省知府题参，由吏部给予处分，轻则罢官，重则殃及三族。”
因为这么个律例，命案居然变得比盗案轻贱，这可真是旷古奇闻。
“木知县是为了保全官位，才诬陷当事人合谋杀人，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撤销案件。
“但好巧不巧，这位武略将军木涛不知为何来了济州，还非要旁听案件。
“木知县为了自己的乌纱帽，将错就错，当堂宣判二人死刑。”
我联系了一番前因后果，将事情猜出了个七七八八。
“正解。”他拿起铜熨斗给画边镶局条，骨节分明的手指比量着，“这个赭石色的好看，用这个可好？”
“这不是给陛下画的嘛，您和陛下比较熟，应当知道陛下喜欢什么颜色，此等小事您自己决策就好。”
我捂着嘴打了个呵欠，转身就要回屋。
“看大人手法娴熟，后面的步骤我就不费心了，先回去补觉了。”
“虞姑娘留步。”
“还有什么要紧事吗？”
“我那日在千佛山山门处，好像并没见过你这画上绘的狻猊石兽。”他指着山门处的石兽，眉尾上挑。
“那日确实是没有，不过后来几日你忙于查案，我独自去采风的时候，发觉山门处多了这一对石兽。”
我凝神思索了片刻，“听说是城里的一个大户亲手刻的，据说是能拿来抵些功德。”
他脸上忽然绽起一个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笑，“那就对得上了，多谢虞画师赐教。”
我好奇心顿起，“什么对得上了？你说清楚些呀。”
“还记得前几日我赠你的《济州奇闻录》吗？”他从地上拾起一个树枝，在地上画了一个济州的简易坊市图。
“近一年来济州盗窃案频发，不过都是发生在富户，于百姓影响不大，并没引起什么恐慌，木知县为了自己的官职，均将事情压了下来。”
树枝点了点城北三里铺处，“汪家宝瓶失窃案。”
我蹲在地上瞧着他画的图，“第一册开篇的案子。”
又划到了城南宣阳门处，“蜀锦遗失案。”
“第三册中间出现的案子。”
最后，他将刚出售的第四册递给我。
这几日忙于绘图，我还没来得及读。
“你读读这个。”他说。
带着狻猊面具的罗大侠，潜入家中做香烛纸扎生意的奸商陈掌柜家中盗取钱财，不慎吓死了掌柜的娘子。
知县昏庸无能，判定掌柜和姨姐合谋杀死自家娘子，判掌柜秋后问斩。
最后罗大侠挺身而出揭露真相。
知县大怒，想要让其以身抵命，结果万民上书求知县放他一命，罗大侠声名鹊起。
“虞姑娘，你可信书册能杀人？”
“不信。”我将那本《济州奇闻录》第四册摊开，盖在脸上，闷声道：“可这书册上的杀人手法，居然与验尸结果分毫不差，这也太玄了。”
这是济宁府如今最时兴的话本，一时间洛阳纸贵。
但即便如此盛况，每册发行的时间却还是不定。
现在看来，这位笔者完全是靠着自己的亲身经历写话本子，售卖时间不定，乃是因为他犯的案子不够，凑不齐字数罢了。
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温玱将书册从我脸上揭下来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帕子盖在我脸上，在我诧异的眼神里淡定从容道：“这油墨印你脸上了。”
我：“……”
我：“我去补觉了，咱们回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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