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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雨坊是广陵养瘦马的风月之地，背靠雾山，三面环水。
坊主从各地将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来，教她们琴棋书画，歌舞弹唱。
长成后，将她们卖与富商达官作妾，或卖入秦楼楚馆做花魁娘子，以此从中牟利。
为了迎合这类人的变态审美，让她们身材窈窕纤细，管事的嬷嬷不会让她们吃饱饭，这才有“瘦马”之名。
而这河上常年烟雾缭绕，上岛的花船数量有限，均得砸上不少银子才能登船与坊主一叙。
我坐在花船上，看着外面春江水暖，烟雨濛濛，紧紧地抱着那个梨花木盒子。
温玱本来是想直接派人明抢，但被我拒绝了。
一是这是我的家事，我不想靠别人插手帮我。
二是我需要将籍契和交易单据一起买走，抢人容易，但这坊主狡诈，若将这两样藏了起来或者毁掉，我便不能以此为证据状告虞则。
我朝买卖官眷是治罪的，所以虞则卖掉阿嫣的时候，用的是家中女使的籍契。
我抱着箱子的指尖发白，忽闻船夫道了句：“靠岸了。”
我今日特意在额上加了一道白兔毛抹额，簪了只烧蓝偏凤步摇，力图让自己看起来富贵些。
我们两人被蒙上眼睛，被领着绕过了几道九曲长廊和几处充斥着馥郁香气的花园山水，到了一处密室。
“我们这儿卖出去的，从来都是已经及笄的姑娘。”
坊主莲步轻移，解下蒙在我眼上的丝带，声音酥软，“夫人要买的，是我刚买进来的黄毛丫头，什么都没学会呢，买了也是无用。”
我将盒子放在桌案上，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眼前的女子一身水红软缎石榴裙，锁骨在轻纱后若隐若现，当真艳若桃李，媚骨天成。
她眼尾点了胭脂，抬眼时便有了一丝嘲讽，“嗬，又是个来寻姐姐妹妹的。”
我不想和她摆龙门阵，“坊主开个价吧，她当真是我妹妹，你若不信，当场滴血认亲也不是不行。”
女子：“广陵的规矩……”
虞则将阿嫣卖出去的时候收了一千两银子，按照广陵的市价，我需得赔上三倍的银子，才能将人赎出来。
“广陵的规矩我懂。”
我十分痛快道：“我还要籍契和交易单据，所以我出五倍。”
她沉吟片刻，踟蹰道：“我们这只收现银，不收银票的。”
她转身吩咐一旁的下人，“将那孩子带过来，给夫人瞧瞧。”
“我知道，坊主是想拖时间，再与我讨价还价一番。”
我将盒子打开，将里面的金镶玉点翠凤冠和博鬓都拿了出来。
“不知这个，够不够的上坊主心里的价位。”
坊主的眼神仿佛要将那凤冠盯穿，狐疑道：
“恕我直言，夫人这一身都是前十几年前才时兴的料子，想必也不是什么豪奢之家，所以这东西的来路……”
“家道中落了。”我没理会她的挖苦，将凤冠拿出来，指着冠内的刻字。
“二十年前，广陵布商殷家独女远嫁京都，戴的就是这顶凤冠，不会有假。”
坊主眼神毒辣，既然能看出来我衣裳料子陈旧，自然也能看出这凤冠的真假。
“阿姐。”
屏风后闪出一个小小人影。
阿嫣瘦了一大圈，本来圆润的小脸，硬生生地被饿成了瓜子脸。
她扑到我怀里，泣不成声，眼泪糊了一脸的脂粉，“阿姐，阿姐终于来找我了。”
我抱住她，拍着她后背安慰道：“别哭了，阿姐带你回家。”
坊主细细研究了一番那凤冠的真假，盘算敲定了它的价值后，才淡淡道：“来人，将她要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随后威胁似的道了句，“今日我为夫人破例一次，但在广陵城里，我不希望听到风言风语。”
“自然。”我应道：“我们不日便启程回燕京了。”
“带着她们从后山离开。”坊主对着一旁的嬷嬷吩咐道：“尽量避开客人。”
一路人迹罕至，十分静谧，快到山麓的时候，虽然也是亭台楼阁，但看上去有些破旧，显然许久没有修葺过了。
阿嫣紧紧拽着我的手，生怕与我分开半步。
嬷嬷同我解释：“这儿住的都是那些嫁人后死了相公的妾室，老无所依，只能被其家里人赶出来。”
说话间，几个蒙着面纱，只露着眼睛的妇人，从我们身侧擦肩而过。
前面几位语气唏嘘地聊着自己当年的风姿无双，只有跟在后面的一个身穿棠梨色对襟云纹长袄的姑娘默默无言，仿佛插不上她们的话。
我脚步一顿，忽然觉着这女子有些眼熟。
啪嗒一声，一个小巧的翡翠耳铛掉在了青石板路上。
“这位姑娘。”我停了步子，拾起了那个耳坠，转身叫住了她，“你东西掉了。”
她回头瞧着我，眼神有些困惑，“这不是我的。”
可我明明看见这耳坠是自她身上掉下来的。
“好吧。”我捕捉到她眼中的一丝惊慌，不着痕迹地将坠子收入袖中，“其实是我见姑娘眼熟，想找个借口和姑娘攀谈几句。”
嬷嬷语速有些急促，笑着打岔道：“珑烟姑娘是广陵人，长这么大就没离开过广陵，夫人从燕京过来，初来乍到，怎么会认识她呢？
“想必只是与夫人的故友有些像罢了，这世上相像之人那么多，保不齐……”
山麓的微风乍起，面纱贴在她脸上，勾勒出了她的五官轮廓。
我看着她深琥珀色的翦水秋瞳，心里顿时有了计较。
“不好意思，我确实认错人了，我那位故人比姑娘矮了半个头。”我扯谎道：“实在抱歉。”
“无妨。”
然而我学画十数年，尤擅人像，而这人像的重中之重，便是五官和轮廓。
凭借这双眼睛和轮廓，我可以认定，她就是淮阴码头的那具女尸。
可这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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