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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到大理寺的时候，那个女刺客已经摘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，收拾得干净齐整，显然是义无反顾地准备赴死了。

“其实我不叫莫凝，也不是什么表小姐，甚至没个正经名字。”她露出了一个笑，“我只是渊郡王豢养的一个刺客罢了，担不得世子的喜欢。”

四年前，渊郡王在死人堆里救了她一命，找高人教授她武功，又给她安排了假身份，让她以郡王妃表小姐的身份出席各种宴席，探听各府消息。

她杀了许多人，每杀一个人，她就要缝一个艾草娃娃放在箱子里，诅咒对方轮回入畜生道，不要变成人来找自己讨债。

后来她逐渐麻木，并不怎么害怕了，但这个习惯却没改。

世子向她剖白心意之后，她开始厌倦这样的生活。

“我想收手了，这么多年这么多条人命，我也算是还债了。”她拧着手里的稻草，不知道在编织什么。

“渊郡王说，只要我替罕东世子杀了他弟弟——就是那个二王子，他就许我自由。”

“那武雯……”我道。

“她和我身形相似，我顺手杀了她，让她以我的身份死去，这样渊郡王就自然而然地以为我殉职了，岂不很好？”

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：“可是梓安认出那个尸体不是我了，渊郡王也知道我没死，他找到我，和我说梓安身体不好，他并不想让病秧子继自己的爵位，所以给梓安下了毒。”

我猜出了后面的走向：“也就是说，你为了盛梓安，答应了刺杀太傅？”

“他说，只要我杀了太傅，他就给梓安解药。”

能做到如渊郡王这般心里没有任何亲情，只有一座陈旧不堪的牌坊，也算是当世奇人了。

她笑了笑，摸着耳畔的珍珠耳坠子：“他只会在我杀了人之后，继续用梓安的性命威胁我替他卖命。”

我递给她一壶酒，算是给她践行。

“他有没有说，为何要你行刺太傅？”

“太傅死了，陛下便很难再找到一个在士林中有名望、在朝野上下有门生又支持科举改制之人了。”

渊郡王此举，是为了让改制无法顺利进行，如此一来，便要再等上三年五载才能成功了。

“那刺杀太子又是为了什么？”太子并不是她的目标啊。

她靠近我，轻声道：“其实我不会失手的，这么多年了，我杀人从未失手过。

“我没杀太傅，是因为我不想杀他，我不想让梓安恨我一辈子……

“那是他师傅，梓安和我说过，他此生最为敬重的人就是他的师傅。”

她是故意失手的。

她想用自己的一条命，拉着渊郡王一同沉沦。

她将稻草编成的同心结递给我：“替我带给世子，多谢。”

我走到拐角处的时候，听见了一声脆响，狱卒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过去，高声道：“她撞墙自戕了。”

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份供状，她承认自己受渊郡王指使，扮成秀女行刺太子，意图使陛下无后，再物色宗室子继位。

“相望万里，间以山川。”

她在狱中墙壁上以血写下了这句话，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，还是对盛梓安说的。

鱼死网破，莫凝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刺客，和渊郡王学了十足十的狠心和算计。

渊郡王谋害东宫私通罕东的证据确凿，临死前还不肯伏法，叫嚷着自己是陛下的长辈，宗族耆老，陛下杀了自己这个长辈是会遭天谴的。

“罕东世子说了，只要他二弟死了，他就带人封锁边关，全军上下都听我号令。”他还在做着梦，“到时候我就是辅政大臣，陛下也得听我的，因循守旧才是正理……”

最后还是温玱捏着他的喉咙，给他灌了下去。

“陛下是天子，今日赐死郡王殿下，就是殿下要受的天谴。”

他将饮了毒酒七窍流血的渊郡王放在地上，在阖府上下的惊恐眼神中道了句：“送渊郡王出殡。”

赵千户讲这段的时候活像个说书先生，表演得惟妙惟肖，全然不知温玱已经悄悄走到他身后听他表演了许久。

我咳嗽了一下，放下了手中的瓜子，挑眉示意他回头。

“大人，我刚刚猪油蒙了心了，这就去办差，有什么事您吩咐。”

说罢人就跑了，窜得比兔子还快。

“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。”我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，正色道，“出什么大事了吗？”

天色乌云卷墨，似乎要有暴雨将至。

外面一道闪电劈下来，我瞧见温玱的脸色甚是凝重，鸦羽一般的睫毛垂下来，嘴角抿成了一条线。

“首辅大人……昨日去世了，京中有谣言说，这是气数将近之像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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