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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玱问:“你能看出来岳大人的笔触?”

“大部分都能看出来,况且这幅《寒梅图》上也有我的手笔。”我回忆道:

“当时我应该是还没到十二岁生辰,随我娘去景言寺进香的时候,远远瞧见了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练剑的傻子,上课的时候顺手就给画下来了。

“刚起了几笔,我就发现自己拿错纸了,那张纸师傅已经画了一半的寒梅图,用的还是颇为金贵的洒金纸。

“后来我在图上遮掩了几笔,师傅大约没发现吧。”

那个时候我就很有画小人书的天分了。

温玱的目光莫测,在我脸上瞧了一会儿。

我有些心虚:“我这也是怕师傅打我手板,谁小时候没办过几件惊天地泣鬼神的错事呢?你说是不是?”

“我就是那个在雪地里练剑的傻子。”温玱道,“昭熙二十一年正月十九,我生身父亲的祭日。”

我双手合十,诚恳道:“抱歉,我出言不逊了。”

就在此刻,外面的人声逐渐清晰起来,丝竹管弦的声音也丝丝缕缕地透过了马车帘子,想来是到了尚书府了。

“恭请二位下车。”是刘府迎客的管家。

刘尚书的府邸十分热闹,院子里搭了戏台子,一出接着一出的唱着。

他本来正在敬酒,瞧见温玱的身影,登时迎了过来,上来就是几句托词:“犬子成亲这样的小事,我怕耽误大人的正事,就没下拜帖,此事确实是我的疏忽,我自罚三杯……”

温玱拦住他的酒杯:“饮酒就不必了。我听闻刘大人今日收了一幅寒梅图,想借刘大人的书房瞻仰一番。”

刘大人以为他是来捉拿要犯的,差点以为喜宴要就此泡汤,结果听温玱只是想瞧一眼画,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:

“好说好说,来人,带温大人去书房品鉴,周围不许留人。”

现场造一幅赝品显然不可能,毁了这幅画似乎也有点太过明显。

我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给画添上几笔,将真画改成假的。

半个时辰后,我将画改好风干,收入匣中,交还给了刘大人的管家。

“岳大人的笔墨有风骨,这幅画似乎……”温玱当着宾客的面叹了一口气,“还是请刘大人散席过后找古董行的人品鉴一番,看看真假。”

送《寒梅图》的云提督,送了画便离开了,他干儿子坐在席面上,后槽牙都要咬碎了:“这话可是在污蔑我干爹。”

温玱睥睨他一眼:“那又如何?”

“这画是岳大人送给渊郡王,渊郡王又赠予我干爹贺寿的,岂会有假?”他言之凿凿道。

渊郡王如此费力气地让人掘墓,盗取师傅的真迹。

又转手让云提督这个看似中立的人送出了这幅画,就是要告诉所有人,岳廉当面和他作对,背地里对他毕恭毕敬。

不过渊君王表示自己并不拿岳廉当回事,反倒把岳廉的真迹随手送给了云提督。

这是在当众败坏师傅的名声,折辱师傅。

宾客中有人窃窃私语道:“渊郡王和岳大人何时交好到互赠画作了?”

“谁说不是呢,他们不是向来不和……可渊郡王也不像是能送假画之人啊。”

“慎言慎言。”

温玱道:“你去找人验一验便晓得真假了,何必与我费口舌。”

刘大人慌忙打圆场:“二位何必争吵,这就是个心意,真假不重要,不重要。”

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《铡美案》,我回头瞧着一张张浓墨重彩的脸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
我扯了扯温玱的袖子:“打捞起来的尸体脸上和袖袋都有油彩,说明他需要时时刻刻补自己的伪装,对吗?”

温玱立刻明白过来我的意思:“那个掌柜的有问题。”

她看到的画像是我作的,那时候尸体已经卸掉伪装了,她为何会确信那画像上的人,就是武雯带来的那个异族人?

我们没来得及和刘大人道别,转身就离开了府邸,策马回到了南风馆。

里面早已人去楼空,只剩了一些破烂的桌椅板凳,上面挂着一个歇业的桐木牌子,瞧着凄凉萧索,全然不似早上那般繁华。

看来这掌柜的是已经跑了。

她故意将线索从自己身上摘出去,这才特地叫温玱当面一叙的——任谁也不会想到,凶手有如此胆量,敢面不改色地祸水东引。

房梁上挂着的艾草娃娃荡来荡去,好似一个孤魂野鬼。

“线索又断了。”我有些沮丧。

宫中的选秀到了第三日,连一个中选的都没有,各个世家看出了些许门道——陛下虽然同意举办选秀,但能不能选上,就是陛下自己的事了,选到最后,皇妃是一个没挑出来,陛下倒是物色了几个太子妃的人选,还顺便将给各家优秀的适龄子孙指了几桩婚事。

太子并不想相看太子妃,只推脱说自己课业要紧。

然而陛下并不惯着他,让我的师傅将太子扭送到储秀宫,要他今日必须抉择。

盛梓安是个喜欢热闹的纨绔子弟,自然也跟着去看热闹了。

师徒三人刚踏入储秀宫,便有一个秀女拿着簪子行刺师傅,太子功夫尚可,为了保护师傅与其缠斗了片刻,最后宫中的侍卫将刺客擒拿,锁到了大理寺狱。

其实行刺也算是常事,太子经此一事还被陛下嘉奖了,选太子妃的事也往后放了放。

师傅没受什么伤,反倒是看热闹的盛梓安反应最大,没过几日就跑到了景言寺剃度出家了。

临行前他来找师傅辞行,一脸的心如死灰。

“好端端的,为何非要出家?”师傅瞧着面前一身布衣的徒弟道。

他如今是太子伴读,日后就是帝王亲信,前途本该不可限量。

“那个刺客是阿凝。”

盛梓安苦笑道:“我早知道她虎口处有薄茧,应当是会武功的,以为她是背着我爹娘偷偷习武,遂一直替她隐瞒。

“我爹娘对我的妹妹规训极其严格,只许学针织女红这些闺阁活计,我便以为对我表妹阿凝也如此严厉。”

心上人即将问斩,父亲渊郡王恐怕也难逃一死。

盛梓安应该受了不小的打击,因此才要剃度出家。

“我喜欢她许多年,却从未有一日真正认识过她。”盛梓安瞧着给师傅研墨的我,“师姐,你可否替我去探探她,我没勇气送她最后一程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要了个手令,去大理寺狱探望了这位刺客莫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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